可高大人对他家里那点事儿压根没任何兴趣。
他的眼里只有班昭和班无芥两父子。
没来之前他只是对班无芥这小伙子充满好奇和感激。可今日一见,发现他竟然是这么个彬彬有礼的俊朗青年,心里更是欢喜。
再加上与班昭的交流,使他明白了班无芥出类拔萃的根源。人家本就不是寻常的山野村夫,来头大着呢!流落到这黄梨村,不过是龙游浅滩,虎落平阳而已。
班昭今日比高大人还要兴奋。十多年没遇到过同自己有如此多共同话题的人了。且对方又是如此有涵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让他感到如沐春风。
宝意拿着洗好的水果走出来,班昭对着她和无芥说:"你们说巧不巧,我去申城任职那几年,郭伯伯刚好去了京城。这阴差阳错的,最后又在这北地山村里相遇,说起来还真是缘分一场。"
宝意垂着眼眸,将水果递给无芥,心想这高大人也是不容易。当个迷弟把自己的"姓氏"都给改了。
高大人的声音也是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可不是吗。对了,不知班兄府邸位于哪条街面?"
班昭回忆说:"城东的青梅巷,不知郭兄弟可曾听过?"
高大人:"是与御道街毗邻的那条巷子吧?"
"正是!"
"我不仅听过,还在那条巷子的云来客栈住过几日!"
"云来客栈,好熟悉的店名……"此刻仔细听来,班昭的嗓音里已有些哽塞。
宝意转身前,抬眸望了一眼,公爹目光里,似有不寻常的光亮闪烁。
她知道,他这是想家了。
等女人们打扫完毕,魏大虎才又领着众人回到院子里去。
聊着的人,聊兴依旧正酣。
魏禧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非拉着班无芥去后院教他相扑。
班无芥有伤在身,还不能做剧烈运动,只能先教了他一些入门要领和最基本的搏击动作,并给了他一些体能训练方面的建议。之所以只是建议,是因为对方毕竟是家里的重要劳动力,不可能投入太多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
魏福也拉着魏衡进屋,问了他好些关于县试的问题。可魏衡牵挂着高大人,对堂弟的请教,颇有些心不在焉。
女人们忙活了一整个上午,好不容易闲下来,却都有些蔫蔫的。
袁氏站着都快睡着了,玉兰姑姑直喊闷得慌,要回家睡觉。
宝意去她原来住的屋子里,从床底翻出个鸡毛毽子,硬拉着袁氏,玉兰姑姑和高氏在院子里活动了一场。
她原以为自己的技术是最好的,好歹也曾得过越秀区花式毽子比赛小学生组第三名。结果玉兰姑姑当场教她做人,表演了一场名叫"用身体各个部位都能踢毽子"的行为艺术。让她瞠目结舌,只有鼓掌叫好的份。
堂屋外站着的魏家兄弟,聊着聊着,注意力便被自家嘻嘻哈哈的婆娘们引了过去。
"看着玉兰妹子,我就想起她小时候的事。"魏大富这个做大哥的,首先触景生情了起来。"你别说,我觉得你家宝丫头,脾气秉性跟她还挺像的。"
魏大虎立刻表示不同意:"得了吧,宝丫头可乖的很!"
魏大富笑了笑,说:"那是从前。这几年,谁不说她像变了个人似的?"
大虎无法辩驳。他自家闺女的变化,他能不比任何人都明白?
但无论她如何变,又变成啥样,说到底不还是他闺女吗?
乖巧安静的他喜欢,暴躁闹腾的他也喜欢。
想到这儿,他脸上挂起一抹标准式的慈父笑容。可转眼瞧见自己的妹妹,那笑容又渐渐变得僵硬无奈了起来:"其实玉兰挺好的,就是叫那么个短命鬼给祸害了。"
魏大富一听,赶紧提醒道:"你可别叫她听见,她真能跟你翻脸。"三弟弟这张刹不住车的嘴,真是叫他伤透了脑筋。
果不其然,魏大虎不仅没闭嘴,反倒又来了脾气:"当初那么劝她,她偏不听!如今还有脸跟我翻脸?那短命的谁看着不是个病秧子?就她非要当个宝!还不就冲他会写几个破字,讲几句酸话?照我说,最没用的就是那些个读书的!"
这话让魏大富听了十分刺耳,忍不住板起脸反驳道:"你看你这话说的,你家魏福不也是读书的?咋就没用了?"
魏大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要不是他娘疯疯癫癫的看着别人家眼馋,我才不会让他读那些劳什子!像他哥那样,本本分分下地干活不比啥都好?"其实他之前对读书人并没有这么大的成见,直到被楚家单方面解除婚约那时开始,就对酸腐文人一概没啥好感。
魏大富气的够呛。"你这人说话,越来越不中听。那魏衡也是读过书的,照你这么说,他也是个没用的!"
魏大虎话锋一转:"那咋能一样?大侄子那是读书读成了气候,十里八乡有几个像他这么有出息,又知道见好就收的?"前面都是叔侄滤镜,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天下多少读书人指望着靠这条路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最后又有几个人能如愿以偿?绝大多数都是在这条独木桥上浪费了一辈子,也没能挤出个名堂,可人家魏衡,考了一次举人落第后,便认清了自己的斤两和现实的残酷,果断抓住别人给他的机会,进入县衙做文吏。他或许不是个出色的读书人,却是个非常聪明的读书人。
魏大虎这一阵彩虹屁,吹的魏大富心里十分熨贴。可嘴上还得装出一副谦虚的样子:"他那叫啥出息?将来咱们老魏家,还是得看魏禧跟魏福的。"
魏大虎挑起双眉,哭笑不得:"你咋还指着他俩?我都指望不上。"
"你啊,就是偏心你闺女。"魏大富说了句大实话。
大虎笑了笑:"我闺女懂事孝顺,我咋就不能偏心她?"
"我这辈子,是享不到闺女的福了。"大富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闺女,又顺带想起那个让人头疼的女婿,不由的感慨了一句:"不得不说,你挑女婿的眼光还真毒。"
魏大虎得意的笑了笑,大大方方的炫耀道:"可不咋的?我这女婿就是个宝!"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当初因为班家来提亲,把自己老婆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黑历史了。
下午过了日头最劲的时辰,女人们煮了一大锅粽子,又烫了两壶黄酒,分到每个人手里。
等吃完喝完,端午就算是过了。
大富一家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县里,便实在不能再久待了。
宝意将自己包的粽子拿给大伯,让他带回去给婶娘尝尝。袁氏也拿了些自己腌制的腊肉叫高氏带回去。
其实大伯家里条件很好,什么也不缺,但好歹也是大虎家里的一番心意。让今天没来的人也知道,人家心里是惦记着自己的。
这无意中又让大富和魏衡各自在心里比较了一番。想起这么多年来,他们唯一一次去魏老二家吃饭,还是为了帮魏洪说亲的事,结果那两口子用一桌咸菜窝头和吃剩下的半碗肉汤就打发了他们。弄的周氏回去想想就生气,干脆将那门亲事给说黄了。
而魏大贵两口子似乎毫无灵性,几乎月月都要去县城办事,每回都要在大富家里既吃又拿。弄的周氏如今看魏家所有亲戚都有些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