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无芥也不忍见岳父动怒,低头对着妻子的脑袋劝慰道:"我觉得岳父大人说的对,她根本伤不到你半分的。看在亲戚的份上,你也别让岳父大人太为难了是不是?"
魏大虎感动得都快哭了。"就是这个理!你看看女婿多明事理!"
班昭也在一旁替儿媳打了个圆场。"儿媳妇也不是不明事理。我猜她不过是想叫那荷花多长长记性,倘若这事儿太容易过去,那她今后恐怕还会再犯。到时候岂不是再没活路了么?"
宝意的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爹你看到了吗,我公公多善解人意,所以教出个明事理的相公。不像你,动不动翻脸,所以养出我这么个死丫头。"说完,她把脑袋"咻"的一下缩了回去。
只听到门外一声--"你个死丫头!"
虎爹在班昭的劝慰下带着一肚子牢骚回了家。
无芥问妻子打算怎么办,她摇了摇头,说:"我没想好,但我肯定不会去祠堂替她求情的。"
她其实心里明白,伤风败俗这条罪名没有纳入国法。可即便如此,也是全国各地都默认的家规。如果真的做实,当地宗族势力便有这个权利动用私刑把人处置掉。官府都不爱管这事儿,免得既得罪民意,又惹得自己一身臊。
但是,本朝到了如今这个时期,男女大防其实没那么严苛了。女人都可以出去挣钱,那么偶尔接触男性也是无可厚非的。伤风败俗这个罪名,就变得见仁见智,很难定性了。否则估计她魏宝意早在跟楚沛早恋那会儿,就被按进池子里淹死了。
魏荷花这件事,要命的错处在于教唆她人和引起了波及全村的危机,最后连县衙都惊动了。这个影响就大到很难收拾了。如果这其中因由散播出去,肇事者却没被惩处,那么黄梨村上至里正耆老,下至所有未出嫁的姑娘,名誉上都要受到牵连。
张家人上窜下跳的要处死她,一来是因为张翠凤跟魏二家的结了梁子,而背后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他们家里正女婿的官职。
想到这些,宝意脑子里出现了"蝴蝶效应"这四个字。
要说魏荷花可不可怜?可怜。虎爹有句话说的最对,她如今这样,最大的责任在于她老子跟娘。
但从头至尾,她魏宝意对这个堂妹已经仁至义尽。该说的都对她说过,自己无辜的丈夫也因此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她没有义务再对魏荷花的生死负责,更何况她这个半路空降的堂姐,跟魏荷花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只不过……虎爹的情分,她无法回避啊。魏洪魏胜两位堂哥的好,她难以忽视啊。
无芥见妻子没说出个所以然,知道她心里纠结。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提醒她,她二伯家里很可能会来人。
果不其然,这话说了没多久,宝意的二婶子余氏便带着魏洪哭哭啼啼找上门来。
宝意觉得烦躁,连门都没出,面都没见,只蒙在被子里装病。并要无芥也踏踏实实在屋里趴着,千万别出去。
余氏在院子里哭天抹泪的嚎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把附近的村户都引了来看热闹。
这期间班昭有劝说过余氏几句,说儿子儿媳一个重伤,一个带疾,实在不方便出来见人,可余氏就像没听见一般,依旧自顾自的吊着嗓子哭嚎。
什么"养大个闺女不容易啊!费了多少多少米粮啊!"
什么"你这做堂姐的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今后你爹跟她爹还咋见面啊!"
什么"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宝丫头咋能这么冷血啊!"
回应她的,只有金豆恶狠狠的狂吠和警告。
班昭只感到一阵秀才遇到兵的无力,干脆将金豆撵进屋,关上房门,任她自己闹去了。
直到天色都暗了,余氏才在魏洪的搀扶下,骂骂咧咧的走出班家院子。
临走前,还歇斯底里的揪了几把宝意种在院子里的花。
要不是魏洪拼命拦着,她怕是连那一地菜圃也不会放过。
等她彻底没了声音,宝意才走出房门,心疼的拾起被她扔了一地的花苗。暗下决定,等有空要把这些花都换成仙人掌。
燕子姐从院门外走进来,俯下身子帮着宝意收拾起院子来。
"你这个二婶,可真是个厉害的。如若荷花真就没了,以她的性子,今后你们家就别想清静了。"
宝意听了这话,也是万分无奈:"真有意思,我们家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摊上这么个乌七八糟的破事!"
燕子姐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的劝说了一句:"你也别太倔了。我劝你啊,明儿也去祠堂多少为她说几句。免得日后被人说你冷血,不顾念亲情。"
宝意起身试着将那几株可怜的花苗种回去,结果还不错。虽然有一株被拦腰折断了,可其他几株倒是都勉强栽回盆里了。她一边用手将土压实,一边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玩虚的。如果真要捞她就会全力以赴。去祠堂跟那些老古板浪费口舌可不是我的作风。对了,祠堂那边怎么样了?"
燕子姐来到她身边,将自己手里那几株花苗递给她。"还能怎么样?你二伯伯他们闹也闹了,打也打了,但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荷花这会子还在里面五花大绑的跪着呢,连口水都没给喝。"
听到最后,宝意转脸看了她一眼,她笑问:"咋了?心软了?"
宝意挑了挑眉,耸了耸肩,又开始转回头去侍弄花草。"都是她自己作的。早点死了也好,重新投个好人家吧。"
燕子姐不禁咋舌:"你这张嘴啊……"
等燕子姐走后,宝意看见班无芥从屋里走出来。
"我上回没机会问你,她和你很要好吗?"班无芥看了看燕子姐的背影,转向妻子,面色淡然的问道。
宝意点头说:"是啊。她就是我虎爹家隔壁,林家的闺女啊。怎么了?"
班无芥又问了一句:"她夫家是不是住在这附近的?她相公脖子这儿有颗痣?"他说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宝意回道:"是啊,就是姚春生他大哥姚顺生。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姚大郎。"
"哦。"
宝意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就这么突兀的结束了话题,追问道:"咋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事。"班无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宝意看他表情倒还正常,但目光中却闪过一丝不自然。"不对,你古古怪怪的。肯定有事瞒着我!"她绕到他面前,拦住他想逃回屋子的企图。"咱俩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班无芥轻轻咬了咬下唇,脸上流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我只是不喜欢说别人的是非。"
宝意想了想,觉得似乎很有道理。"说的也是。否则不是跟我二伯二婶一个德行了?算了不说便不说吧。"
张翠凤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准备一家三口的早饭。
此时晨光初醒,院门口站着的一个身影,让她吃了一惊,哈欠都僵在了脸上,险些让下巴脱臼。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带上房门,一边走向院门口,一边似笑非笑的嘲讽。
宝意并不在乎她的态度,带着一脸诚挚的微笑,开口道:"楚家婶婶,可以聊聊吗?"
张翠凤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树下站着的高大身影。
她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转回到宝意脸上,回了句:"有啥话就快说吧,我灶上还有活呢。"
宝意稍稍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是关于魏荷花的事。我是想来劝婶婶,得饶人处且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