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凤冷笑一声:"真是说笑了。要处置那丫头的,都是村里那些说得上话的耆老们,是他们觉得她伤风败俗,丢光了咱们村的脸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宝意也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嘴角。"婶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家人在祠堂里跳的那么欢,几乎全村人都看到了。你觉得自己撇得清吗?"
张翠凤见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干脆也不拐弯抹角了。"那又怎样?那个贱丫头差点害死我儿子,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怎么的?你家男人也是从阎王爷眼皮子底下爬出来的。你心里就这么过去了?再说了,那丫头不是还打你男人主意么,真看不出你心这么大呢!"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还时不时的瞥一眼树下的身影。
宝意平静的回了一句:"说实话吧,我心里过不去。"
张翠凤冷笑:"那不就得了?咋俩也算是,那啥……同仇敌盖了。"
宝意没有去纠正她的别字,只是接着话头继续往下说:"既然婶婶也觉得咱俩这回是一个阵营的,那我就更明说了吧。我来劝你放过她,正是为了你们家。"
听到这里,张翠凤露出一脸看傻子的神情看向宝意。
宝意完全不在意,自顾自的往下说,语气不急不慢,好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知道,你们想用她的死把这事儿给平了。在楚伯伯任期里,出了这种事,的确会让他官声受损。可是婶婶,别怪我说你们没有远见。咱们这个村子,是天高皇帝远。但你有没有想过沛哥儿?他将来可是要有大出息的。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若是背后被人挖出曾卷进这么一件弄出人命的风化案里……可怎么是好啊?我二伯家痛失爱女,心里必然生恨。我们家是光脚的,可你们家呢?也不怕他穿鞋的?"
说到此处,她眼中的张翠凤已然脸色大变。她接着补充了一句:"我理解婶婶的难处,相公和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一个区区里正和沛哥儿的大好前途相比,孰重孰轻,婶婶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当天下午,袁氏跑来告诉宝意,魏荷花被打了四十戒尺,让她两个哥哥领回了家。
这其中究竟是张家人出了力,还是楚玉河的干涉,宝意不得而知,也觉得不太重要。
反正这件事,在她这里,就算是完完全全的过去了。
村里人都一头雾水,觉得耆老们大概是真的老不中用了,怎么主意一天一个变,还有没有个准头了?
魏大虎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回地上,但他还是生着女儿的气,决定最近几天都不跟她照面!
魏老二家还没那么快能消停下来。
荷花先是被宝意打肿了脸,后又叫牌头打烂了手掌,一回到家,又被她爹拿藤条狠狠抽了一顿。
这回她两个哥哥都没有上手去拉,这丫头死里逃生算是命大,希望以后真的能长点记性。
最后的最后,是她老爹让她跪在地上赌咒发誓,今后离那个楚沛和班无芥要多远有多远。尤其是那个班无芥,今后若再敢打人家一丝一毫的主意,她爹亲自动手拿绳子勒死她。
这回连她娘余氏都没有说一个"不"字。
这一家子人,这回是被她连累的狠了。不舍得她死是真的。恨毒了她,也是真的。
快傍晚时,魏老二打算拎着酒亲自去一趟魏老三,也就是魏大虎家里,好歹跟兄弟把话说说明白。
余氏死活不肯放他去。"你凭啥去?你是他二哥!他咋不来找你?"
魏老二咂了咂嘴,一脸的烦躁:"这事儿本就是咱家理亏!你松开,别挡道!"
余氏一手抱着男人的胳膊,一手把着门框,怒嚎道:"咋的?咱闺女被她闺女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欠他个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那个贱丫头这回多狠的心!铁了心要咱闺女的命啊!这回好了,没叫她得逞,她心里指不定多恨呢!这种亲戚,你还要他干啥?"
魏胜忍不住在一旁说了句公道话:"娘,撺掇着要荷花命的是张家……不是宝丫头。"
"你闭嘴!"余氏疯了似的咆哮道:"总之我告诉你们,只要老娘还活着,这个家里的人跟魏老三那一家子,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你们谁再敢犯贱跟他们家拉拉扯扯,我一根绳子吊死在这儿!"
此时此刻,楚玉河家里,两口子还在等楚沛回来吃晚饭。
楚玉河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老婆:"你咋忽然就变卦了?"
张翠凤将饭菜在桌上布的整整齐齐。"这你甭管。左右都是为了咱儿子。"说到这儿,她抬眼瞅了一眼屋外,确定儿子还没回来,才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个魏宝丫头,幸亏咱们没让儿子娶她过门。这小丫头片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楚玉河却摇头笑了笑:"我看可未必。你瞧班家,过去那日子就跟活死人似的。再看如今,短短一个多月,小日子过的风生水起的。那班家小子看着一天比一天精神,连班昭那怪人的脸上也有笑模样了。如今再说那丫头克亲我倒有些怀疑了。"
张翠凤没言语,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也在有所沉思。
楚玉河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何况你这回没见那丫头多护着她男人?就那样一个卑下不堪的,她都当命似的护着,这说明人家丫头是有情有义的。搞不好,是咱家走了宝。"
张翠凤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板起脸警告了一句:"你可不许在儿子跟前说这些!"
楚玉河:"知道了。"
这场风波算是真的告一段落了。
但班无芥的伤,眼看着还要养一阵子才行。
他每天趴着睡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好在有活色生香的宝意躺在身边,让他苦闷之余,心里有了极大的鼓舞和盼头。
这场血光之灾,对于班无芥夫妇来说也并非一无所获。
最显著的一件,便是邻里关系起了变化。
竟然开始有人来家里串门子了!大多是附近村户家里的妇人们。有严屠户家的大小婆娘,牛车老吴家里的媳妇妯娌,水井旁的聂家婆娘们,还有燕子姐婆家的妯娌们……
要知道这种情况在以往班家那十几年里,是从未发生过的。
所以当班昭早上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坐了一圈妇人,择菜的择菜,洗衣裳的洗衣裳……他怀疑自己在梦游,又赶紧躺回床上去了。
班无芥虽然比他老爹适应能力强那么一点,但也不好意思总在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跟前晃悠,便很自觉的待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什么的。
其实宝意起先也很纳闷。自己在这次事件中,并未表现出什么过人的人格魅力或者社交天赋啊。怎么就能吸引了附近一群姐姐妹妹阿姨们跑来跟自己套上近乎了呢?
后来还是她自己在这些妇人们的言谈和态度中,慢慢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原先大伙儿知道这里住了一户从外面流放来的罪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总觉得跟罪犯住那么近,怪没安全感的。又不知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万一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呢?
而在这次的事件中,班无芥却跌破所有人的眼镜,当了一回黄梨村的守护者,将人们心中最恐惧的东西给铲除了。这又让附近的人觉得,好像有他在,反倒挺有安全感的。
如今这世道,处处是剥削,霸凌和战乱,谁都缺乏安全感,谁也都渴望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