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我也会伤人。”唐离淡淡否决道。
“哦,比如萧眠。”念奴娇见唐离一听萧眠便神色难看,忙打住,改口道,“算了,你那顶多是误伤吧,多情却被无情扰,他偏偏喜欢你,又怪得了谁呢?”
唐离眉眼微垂,重重吸一口气,试探道,“孩子,多大了?”
“三岁。”念奴娇一手翘起三根手指头,很是欢喜道,“本来萧眠不知道这是他的孩子,我怀孕的时候没和他说,生下来很久后他才知道的。”
唐离神色很是紧张,念奴娇吐一口雾气,“别紧张,小孩挺好看的,你就每天陪她玩玩,玩久了他就会忘了我,觉得你是她母亲了。”
唐离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自己亲口做的许诺,终究要兑现。何况,这个孩子若无人看管实在太过可怜。
第二天念奴娇便吩咐人把孩子送了过来,小孩出人意料地听话,而且长了张人神共愤的俊脸,比之萧眠有过之无不及,粉嘟嘟的小脸稚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唐离一上午坐在美人榻上看书,小孩就在旁边陪着她看,两人相处得很是安静融洽,两人吃了晚饭后孩子说要去外面玩玩,唐离便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去了。
冷宫外是一片绿萼梅林,日夜靠着幽闺哀怨滋养,绿肥红瘦开得分外旖旎。寒夜气流渗入天地,萧眠随意披件素色斗篷,静静迈着步子,听凭拂落的雪粒窸窣作响。
近日突厥连连冒犯边境,刁声斗斗搅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宁。他轻手掸落身上沾湿的梅瓣,这死人骨堆起的地方分外冷清,倒是散心解乏的好去处。
雪瓣突降,杳杳泊来的天空气息潜伏在暗香未已的幽冥夜色里,如此光景勾起他心底尘封的记忆,悲辛乏味缓缓释放,一墨一墨流淌着淡然。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蓦地冒出这句以待遗忘的诗,萧眠惊讶于这凭空发出心声,但也只是转瞬便发觉这泛着湿润的嗓音来自暗夜中的远处。他不动声色移步向前,月色惨淡如织如洗,一个瘦削清冷的身影无知无觉立在前方,伴着纷飞落雪融入萧萧风声,单薄得宛若肃寒墨画。
这背影他再熟悉不过,这是他无数次刻意回避却又无数次魂牵梦萦的身影,他神色微楞,为何唐离会到冷宫来?
好些天他不敢见她,不知恩怨旧事她放下多少?萧眠一记苦笑被周遭响起的脚步声转瞬消解,他默默隐在林间,枝桠投下密密交错的斑驳阴影,随风摇曳。
“皇娘娘,你在想什么呢?”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萧眠神色一凛,两眼微眯,只见一个雪球般圆滚滚的小孩跑到了唐离面前,一副欢喜鼓舞的样子。他很是错愕,这小孩不是念奴和他的孩子吗?怎么现在跟着唐离了?
“没有。”唐离很是温柔地摇摇头,眉眼中是萧眠很少见的天真温婉模样,她弯下腰哄着小孩道,“这里太冷了,我带你回去吧。”
“我妈妈说,冷宫是乘凉的好地方。”小孩一板正经道,萧眠扶额,隐约中看到唐离神色一顿,很是尴尬地笑笑,拉着她的手便走了。
“皇娘娘你手好凉啊。”
“嗯,还好吧。”唐离应付道。
“我妈妈说皇娘娘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真的是吗?”小孩又问道。
唐离对他很耐心地解释,“你妈妈很好看的,还有宫里的姐姐们,都很好看。”
孩很乖地点点头,又接着问道,“皇娘娘,我妈妈是不要我了吗?”
唐离脸色一僵,立在梅树后的萧眠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神色一动,念奴这是打得什么算盘?
“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怎么会不要你呢?”唐离眼睛一酸,声音有些沉重,就像她小时候一般,母妃去世的早而她无依无靠地在宫中生存着,一个人知冷知热,“她托我好好照顾你,你想她了我可以带你去看她。”
“哦孩很开心地笑了,唐离眉眼中的惆怅淡淡散开。
萧眠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清冷的月光淡淡洒在他清明如玉的面庞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寂寥与苦涩,个中滋味,只有他知晓。
他知道女萝已经给唐离发来了信笺,过不久她便会离去,到时他无法挽留,他伤害了她太多,已经到了无法补救的地步,她离开他是最明智的选择。
至少,心灵会少去许多煎熬与痛苦。
过了几日,金陵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片片在空中挥舞,唐离披着白狐披风,青黛画峨眉,鬟髻蓬松,散下几缕披发,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静静地立在风雪中,熏神染骨苍生皆误。
“离妹。”女萝和尚风夷各骑一匹白马从远处踏雪驰骋而来,女萝声音很快地呼喊着唐离的名字,扬着马鞭纵横逍遥,身边的尚风夷和她并肩而驰,二人好似一对泼墨山水画中踏马而出的神仙眷侣。
唐离对他们笑了笑,如此真诚的笑容令她心神颤动,忽然之间很多思绪纷纷撒撒地随着雪瓣一齐涌来,无径之林,常有情趣;无人之岸,几多惊喜。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宫若牢笼,曾经她亦想崖畔之间鼓涛为乐,可之前终究是不能。如今,实现的时候终于到了。
行云流水的日子于他们王室中人终究是可望难即的雾中花,望来望去只是徒生晦涩。唐离抬眼,眼睑覆落了一层晶莹薄雾。命运造化,两个彼此本该陌路的人,人生轨迹却不可避免的重合交错。心中涌起不甘,曾经的厌恶痛恨埋怨一齐袭来,重重情感纠缠下,化作一声轻叹。
如今她欲离不能,欲留更不能。
她心里纠结,这是她唯一一次真正做决定的机会,可偏偏她是这样困顿而烦恼,她若是走了念奴娇的孩子该怎么办?或者她应该带着孩子一起走?可是那样小孩便会再也见不到念奴娇,他过得必然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就像自己小时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