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庚勃然变色,一挥手便有四个家丁上前。尤嬷嬷使了个眼色,四个陪侍的嬷嬷便把林铮移交给林府的家丁,林长庚赶忙拱手致歉道:“犬子不懂事,让嬷嬷见笑了,本官一定将他带回府中严加看管,请嬷嬷送静安师太启程吧,不要误了吉时才好。”
这段日子,林吟乐一直被幽禁在宫中,林长庚也已经有许久不曾与自己的女儿谋面,可是见了面,他一不问女儿近况,二不关心她日后的前程,却只是让尤嬷嬷尽快带她上路,不要误了吉时!
饶是在深宫多年,尤嬷嬷见惯了风雨,她仍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袖筒中的双拳微微握起。
尤嬷嬷只是淡淡冲林长庚点了点头,然后也不再看他,喊一声“起轿”,便领着队伍朝前而去。
不知哪里吹来一股秋风,“呼”的一声将轿帘子卷起,饶是嬷嬷反应迅速,很快压住,林慕果还是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轿子里斜倚着后壁坐了一位女子,她白纱敷面、双眼紧闭、神情安详,若不是微微有呼吸带动着她脸上的白纱起伏,林慕果还真要一位轿子里的女子已经死去。
林慕果轻轻叹了一口气:林吟乐叱咤一声,大约从未有这么安详的时候。但愿她从今往后能够静修德行,得一个善果吧。
轿子已经走出了很远,还是能听到被四个家丁擒住的林铮爆发着痛彻心扉的嘶吼声。尤嬷嬷轻轻叹一口气,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九月十三,昌平帝钦下圣旨,命令新上任的工部尚书重新整修汴州的黄河堤坝。这是程兆田上任以来的第一份皇差,他不敢怠慢,立时便投入到堤坝的整修工作中去。
程兆田是前任的江西巡抚。江西多山多川,地势复杂,因此兴修水利一事尤为重视。程兆田在江西做了八年巡抚,耳濡目染,对堤坝的修筑自然有一番独到见解,再加上他为人勤勉又肯吃苦,一时之间竟然赢得朝野内外的一致好评。
林慕果凝眉听着从落红阁传来的关于黄河堤坝修筑进度的消息,面沉似水。这程兆田为官多年,在江西任上也素有清名,就算是苏荣琛也没有打探出他的劣迹。
莫非,他真的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可是月宾的态度又该怎么解释?
林慕果有心向月宾打探一些消息,可又担心会触碰到月宾心底最深处的那道疤痕,所以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小姐,小姐?”林慕果猛然回神,却见静柳正皱眉盯着自己。林慕果尴尬一笑,忍不住道:“有什么事?”
静柳有些支吾:“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讲……是,是关于王爷的……”
苏荣琛?林慕果的眉头拧得更深:“但说无妨!”
静柳犹豫了一下,才又接着道:“奴婢去落红阁找坠儿姐姐的时候,房门开合之间,仿佛看到王爷在她房间内……可是奴婢进去的时候,却又找不见王爷的身影……”她见林慕果的脸色慢慢阴沉,赶忙劝慰道:“许是奴婢看错了也说不定……奴婢只是想着此事不该瞒着您,所以才,才大着胆子告诉您的……”
林慕果脸上似是蒙了一层疑云,双唇紧紧抿着,却不说话。静柳心里一紧,心情更加沉重,赶忙解释:“小姐,王爷应该不是那样的人,您千万别多想,奴婢,您……”她说到最后,竟然语无伦次,慌慌张张就跪了下来。
林慕果这才摇头失笑:“我不是担心这个,就算不相信苏荣琛,我还能不相信坠儿姐姐吗?我只是担心……”
静柳听她这样说,才稍微放下心来:“您担心什么?”
林慕果眉角隐隐有忧色,半晌才轻轻叹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相信你们也多多少少看明白了一些事。那就该知道王爷要做的事有多么凶险……我与他……反正,不管他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他的,纵使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只是我不想坠儿姐姐牵扯进来。她本来可以有平淡、幸福、快乐的日子,因我之故,却要参与我的复仇计划、步入危局之中。对她、对你们,我既感激又抱歉。所以我……”
静柳听她如此说,自然明白她心中的想法,忍不住打断道:“小姐,您别这么说。您对奴婢、对飞云,甚至是月宾都恩重如山,所以奴婢等都是自愿陪您共渡难关的。奴婢知道,就连坠儿姐姐和冷白也是这样的想法。说句有些僭越的话,在奴婢等的心里,您早就是亲姐妹一般的存在……”
林慕果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嘴角含笑:“静柳,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饶是如此说,林慕果还是决定下次见面时要问一问苏荣琛,如果他真的起了心思要拉坠儿姐姐下水,自己少不得也要教育他一番。
天气一天天冷了,就连廊下的金菊经了几回霜也开始变得有些残败,天地之间似乎有了些寒冬的气息。
眼见着林吟琴的婚事渐近,府中也开始着手操办起来。看着府中各处忙忙碌碌的仆役,林吟琴只觉一颗心似乎成了一个火炉一般,薪柴不绝、火苗子“蹭蹭”舔舐着胸膛。她不肯认命,总想用些歪门邪道破了这桩姻亲。可是自从前次的事情以后,罗成坤有了防备,事事谨小慎微,几乎让他找不到任何漏洞。再加上林长庚对她也有了防备,在原本的规格上又给她加了两个丫鬟日夜看守,美其名曰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其实林吟琴心知肚明,只怕上回的事,林长庚也有所察觉。
接连几日见到林吟琴时,她都是愁眉不展,一张脸蛋惨白惨白的,简直是我见犹怜。只是到了这般田地,她心中大约也已经明白,除非有什么奇迹出现,否则就只能静静等着一定花轿上门。
九月三十这一天,林慕果提前向柳茹报备过,说是要为林吟琴准备新婚贺礼,早早就领着月宾和冷白出门。
马车将主仆三人载到正阳街口,林慕果便领着两个丫鬟下了车,在正阳街的首饰铺子里一家一家闲逛。
足足逛了有一个时辰,林慕果走的腰酸背痛,才终于挑了一支千叶攒金牡丹华胜,还有一对烧蓝镶金的花钿。这两样东西外表华贵、颜色也十分喜庆,用来给林吟琴添妆再合适不过。
林慕果看着锦盒里的首饰,满意地点头赞道:“如此便齐全了!”
冷白抬头往前方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露出清风斋的一角飞檐,便忍不住对林慕果道:“小姐,现在就回府吗?”
林慕果淡然一笑:“累了,找个地方喝口茶吧。”
冷白立时便欢喜道:“小姐您说的是,不如就让月宾陪着您慢慢往前行,奴婢先行一步去吩咐小二准备上好的厢房?”苏荣琛并不知道她们主仆今日会出门,因此两下里并未相约。冷白私心想着,小姐好不容易出府来透透气,又怎能白跑一趟不与王爷见面?
林慕果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可最近朝中局势繁杂,程兆田新官上任,苏荣琛少不得要耗费心力对付他,又怎能轻易分神?因而便抬手将冷白拦下来,摇头道:“咱们不过去喝口清茶歇歇脚,哪用得着准备什么厢房?咱们一起过去就是了。”
冷白只好收起一腔的雀跃,有些失望地答应一声,规规矩矩与月宾一起跟在林慕果身后。
林慕果是清风斋的常客,再加上苏荣琛早就有过吩咐,因此茶楼里上下人等都将她当做女主人一样尊敬。
清风斋的掌柜见林慕果三人进门,赶忙打着千儿迎了上去,并亲自引着她们往二楼雅间而去。只是林慕果刚刚上楼,便看见凌风正合了清雅阁的门,从里面退出来。
清雅阁是苏荣琛专用的厢房,而且既然凌风也在此,想必苏荣琛一定是在雅间内的。林慕果心中一喜,就听冷白兴奋地叫道:“凌护卫!”
凌风闻声看过来,先是一惊,下意识就想转头进雅间里去,只是他的手上正要推门,却又忽然反应过来,不由硬生生调转了一个头,冲林慕果恭敬行礼。
林慕果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是在见客么?”就算是见客,凌风也用不着这么鬼鬼祟祟的吧?
凌风一时语塞,半张着嘴不知该怎么解释。此时,雅间的门“吱嘎”一声被人拉开,苏荣琛那张冷毅的脸便出现在门后:“阿果?”
林慕果一喜,正要走过去,却又忽然见到坠儿也出现在门内。
坠儿脸上很平静,见了她一如以往地打招呼:“阿果,你来!”
林慕果的脚步忽然就有些沉重,她呆愣了一下才从震惊中回神,脸上勉强一笑,向着清雅阁的两人走了过去。
雅间里摆了两盏茶,还有几色十分精致的糕点,看那情状,两人似是在雅间呆了许久。凌风皱眉看向苏荣琛,却只见他神色如常的摆了摆手。凌风不敢怠慢,转身便要领着冷白、月宾出门。
只是冷白走到了门口,才发现月宾并没有跟上来,她一双眸子含着冷光,死死盯着一旁的苏荣琛,拳头紧握、身体绷直,似乎只要林慕果一声令下,她就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将苏荣琛打到。
林慕果上前微微握了握她的手,轻笑道:“月宾,走了半日,早已疲累不堪,跟着凌风去饮些茶,吃些点心吧!”
月宾有些吃惊地回望着她,林慕果脸上的笑容未退,只是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半晌,月宾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苏荣琛,转身出门去了。
凌风小心翼翼的将雅间的门带上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坠儿默默叹一口气,平静开口道:“阿果,我……”
林慕果却满脸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坠儿姐姐,王爷是不是让你帮他做事?”她直勾勾盯着坠儿,一双澄澈的眸子里隐隐似有火光。
坠儿一滞,万万没想到竟会从她嘴里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正不知如何接话,却见林慕果已经愤然地转头看着苏荣琛:“王爷,我从前从未与您提起过,但是我以为您都明白,看来……”她冷笑着摇摇头,胸前的起伏似乎比以往剧烈一些:“坠儿姐姐就像是我的亲姐姐一样,我不希望她以身涉险。所以,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来找我,我不希望您打扰她的宁静生活……”
坠儿的势力虽然比不上苏荣琛,但是任凭谁都知道,清楼楚馆是打探消息的最好渠道,以你,落红阁的势力决不可小觑。前次,襄王便是利用落红阁的一个妓子毁了何安泰,这一回,难保苏荣琛不会动什么歪脑筋,想要借坠儿姐姐的手毁掉程兆田。
可是如果真的如此行事,无异于将落红阁推倒襄王和楚王的风口浪尖,到时候,不单单是落红阁难以保全,只怕坠儿姐姐也会有危险!
自从两人交好,林慕果就再没有用过“王爷”这般陌生的称呼,情动之时,她甚至会叫他阿琛。可是现在……
苏荣琛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坠儿拉着林慕果道:“阿果,你误会了,并非是王爷请我为他办事,事实正好相反,是我有求于王爷。”
林慕果脸上的怀疑一闪而过,就连苏荣琛也有些惊异。只听坠儿继续道:“阿果可还记得我一直在追查自己的身世?”
数年前,两人相识于危难之中,后来便在这乱世之中相互扶持、同舟共济。林慕果也曾问起过坠儿的身世,只是她每每都要苦笑一声:“其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所幸,林慕果有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绝技,坠儿则于经商一道颇有造诣,两个纤纤弱女便在这乱世之中活了下来,以至于实力也不断壮大。
等两人慢慢有了些实力,林慕果便开始着手准备她的复仇大计,与此同时,坠儿也开始派人人寻找一座祠堂的下落。
林慕果问起这个祠堂的情况,坠儿摇头叹道:“其实,这个祠堂我也只见过一次,大约有些朦胧的印象,只要找到这座祠堂,或许我就能找到我的家人了!”
莫非坠儿拜托苏荣琛帮她寻找祠堂的下落?
林慕果心中一凛,立时便扭头看着苏荣琛道:“坠儿让你帮她做什么?”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
苏荣琛容色不变,淡然笑道:“找一座祠堂!”
林慕果脸上微微有些吃惊,坠儿开怀一笑,点点她的额头道:“这回该相信了吧?”
其实,自从苏荣琛知道了林慕果与坠儿的关系,便偷偷派人查过两人的底细。坠儿的身份十分神秘,根本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她寻找祠堂的事并未刻意隐瞒,因此,苏荣琛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慕果脸上有一丝羞赧,讪讪地向苏荣琛行了一个礼,咬着唇道:“是我错怪你了,我向你道歉……”
苏荣琛看着她就如同看着一个撒娇撒痴的孩子,无奈一笑,点头道:“我记下了,等你入了王府,咱们一并算账!”
林慕果脸上更加窘迫,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胡说什么?”
坠儿见他们两人夫妻和睦、感情甚笃,忍不住笑着插话道:“王爷,咱们的事已经谈妥了,可否请您移驾?我与阿果有些私房话要说!”
苏荣琛含笑看着林慕果,挑眉问道:“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
林慕果脑中灵光一闪,急急道:“且慢,我还有一事相求。”她扭头看了一眼坠儿,微蹙着眉头道:“可否请你答应我,不要利用坠儿姐姐为你做事?”
苏荣琛眸光中有一丝暗淡:“你既然如此为她着想……那我便答应你,永远不利用她帮平王做事!”说罢,转身要走。
林慕果分明从他脸上看出失落,心中微微不忍,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阿琛——不管未来有什么风浪,咱们两个都一起承担。”她眼神坚定之中又略带着一丝祈求,让苏荣琛看的有些不忍:“但是坠儿姐姐……她已经帮了我许多,我不愿她再以身涉险,所以……”
苏荣琛虽然还略有遗憾,但是有了林慕果这句话,他只觉得满天乌云都不见了了,眉眼中的失落也尽皆消散。他一勾唇角,轻轻握了握林慕果的手心,低低道:“傻瓜!”
直到苏荣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慕果还不曾回神。坠儿看着她痴呆的模样,便忍不住笑道:“阿果,看到你如此幸福,我才略略有些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