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帝转过身,慢慢跺了几步,有小宫女端上来一盏凉好的香茶,李全得接过来,扬着笑脸给他送到跟前。昌平帝接过来抿了一口,心情似乎也被茶香浸染,眉梢略微舒展了一些:“女孩子家嘛!受了这样的委屈,只怕一时想不开寻短见也是有的。林家受了如此大辱,林尚书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
李全得“呵呵”笑道:“可不是说呢!林大人也是气的跟什么似的。只是老王妃地位尊崇,他大约也是敢怒不敢言!”
昌平帝慢慢点了点头:“有怨言……倒是一桩好事!怕就怕他们亲家和睦,为难的可就要是朕了!”他略微沉思,脚步忽然迈大了一些,李全得赶忙小步跑着跟到御书案前,只听昌平帝朗声道:“李全得,拟旨给端阳郡主和渊政王爷赐婚,着钦天监定下吉日,朕要亲自过目!”
李全得不敢怠慢,躬身下去传旨不提。
不过两日的功夫,钦天监便择定十月二十六为吉时,宜婚配嫁娶昌平帝御笔朱批:赐渊政王苏荣琛与端阳郡主林慕果结两姓之好,于十月二十六日大婚!
消息传出来,满京城等着看热闹的人都大跌眼镜,收了如意玉镯和合心玉簪的两位小姐却是躲在闺阁里哭了一天,据说眼睛都肿的像是核桃一般了。
林吟琴闻言也是吃了一惊,她恨得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抖手就将条案上摆着的一个青玉花樽摔了一个粉碎:“这贱人怎么如此好命!”
她与罗成坤大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眼见着只有五个月的光景。五个月,只有五个月她便要嫁进罗家去了!她与罗成坤结怨,罗世子更是趁着过大礼的机会羞辱,两人纵使勉强凑成一堆,也不过是怨偶!林吟琴虽然也曾多番设计,可是到头来不但没将自己救出火坑,与罗成坤的梁子反倒越结越深!按照如此形势发展下去,只怕自己纵使嫁进罗家,坐稳了陵襄侯世子夫人之位,下半生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可是林慕果呢?渊政王府权势滔天,渊政王妃是正一品诰命之衔,婚后若是相见,按照规矩,自己还要向她大礼参拜!
只是林吟琴怎么会心甘情愿向林慕果低头!她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一想到她以后会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然后如那些雍容华贵的命妇一般让自己平身,林吟琴就恨不能一巴掌抓烂她得脸!
蕊心见她咬牙坐在一旁,眼神中都喷射着骇人的冷光,赶忙上前闻言劝道:“小姐您何必忧心,纵使大小姐嫁进王府,也一定不会幸福!您难道忘记了老王妃的态度?”
老王妃已经送出去一副玉镯、一只玉簪,摆明了对林慕果心生不满。她纵使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正妃,不得丈夫疼爱、长辈青眼,想来在王府中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
想到此,林吟琴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蕊心说得对,纵使王府有泼天富贵又怎么样?纵使她高高在上又怎么样?据说渊政王爷虽然品貌出众,但却是个冷心冷肺的冷面王爷,只怕她林慕果有天大的本事,也暖不化他!且让她慢慢在王府里熬着!
如此安慰自己,林吟琴却始终紧握双拳,一刻也不曾放松过。
数日之内,先是大悲然后大喜,只是这大悲大喜于林慕果来说似是身外之物,她依旧是从前那副安静模样,一卷医书,一杯香茶,独坐窗前,闲闲翻看,任凭窗外的花开了又落,落了重开。
既然婚期已定,接下来便要开始着手准备嫁妆。说实话,前几日老王妃的所作所为还是让林长庚有一些怨怼的,他甚至私下里好一番咒骂。只是皇上赐婚的圣旨一下,他的心情自然就开朗起来。怨怼虽然没有消除,但是两府联姻意义重大,若是能于自己的大业有益,他倒愿意将心中的怨怼按下不提。
林长庚亲自吩咐柳茹为林慕果准备嫁妆。柳茹能有今日,全靠林慕果提携,所以也十分殷勤。就连飞云都忍不住夸赞:“侧夫人为了小姐的婚事,也当真是费心了!”
静柳也道:“从前总以为她是虚心假意,经此一事,倒是看出几分真心来。”
林慕果正坐在窗前练字,闻言不过淡淡一笑:“她哪里有什么真心?只不过见咱们手段凌厉,不敢造次罢了。”
冷白也凑趣道:“那也要您能镇得住!若是换了个没用的……”她努着嘴指了指嫦月轩的方向,讥诮道:“自己的丫鬟都能让她在眼皮子底下爬上老爷的床!”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起来,林慕果将手中的笔搁下,也忍不住道:“你这张嘴,凌厉起来倒真是不饶人!”她低头看了看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趴在上面轻轻吹干墨迹,才淡淡道:“公主可不是没本事,她只不过是被限制住了手脚,就像是蛇被人拿住了七寸,不敢轻举妄动罢了。不然,凭她的性子,怎么可能被侧夫人夺去掌家之权还忍气吞声?仔细瞧着,只怕她近日便会有大动作了!”
静柳闻言忍不住道:“小姐怎么知道?”
林慕果挑眉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家小姐能掐会算,你不知道吗?”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要到端午节。每逢节庆,府里总是要忙碌一些,燕玖嫦却始终躲在嫦月轩称病,诸事不问。柳茹独木难支,倒是忙了一个脚不沾地。
因着要过节,府中到处都见喜气,早起请安时,大家坐在一处叙话,聊着聊着便说到在外游学的林铮头上。
因着燕玖嫦的关系,林老太太对这个孙子说不上喜爱。但他到底是林家血脉,又是晚辈中唯一的男丁,既然提起,总要问上两句:“铮儿此去求学,已经好久了?这眼见又是佳节,他仍旧不回来么?”
柳茹赶忙赔笑:“早前派人去嫦月轩问过了,公主说大少爷功课紧张,端午节不能回来了!”
林老太太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掼,“砰”的一声脆响,茶盏翻覆,茶水流的到处都是。只听她冷冷道:“他是课业紧张不能回来,还是听说我入京,才远远躲着不愿回来?他母亲是公主那般托大也就算了,他是我林家子孙,在长辈面前也敢如此不恭敬么?”
林长庚见她怒气冲头,赶忙温声劝道:“母亲息怒,这逆子自从游学出走便只有寥寥几封书信,就连年下也不曾转圜,断断不是躲着您不见!”
“什么?过年也没有回来?”林老太太偏头看着林长庚,脸上的皱纹微微颤动,盛怒道:“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这个父亲?”她猛地转头看着柳茹,一字一顿道:“派人去给他传话,若是到了节下仍不回来,那便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柳茹赶忙离席行了一礼,恭敬答应下来,只是眼中的冷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到了午时,林老太太那句“若是到了节下仍不回来,那便永远也不要回来”的话便传到了燕玖嫦耳朵里,她气得将美人抱瓶中插着的、开得正艳的芍药一把掐下,团在手心里揉的粉碎才恨恨摔在地上,痛骂道:“这个老虔婆!这个老虔婆!”
含蕴赶忙上前扶住她劝解道:“公主不要生气。您是堂堂的大长公主,大少爷得您庇佑,可不单单是姓林那样简单,他身上流着皇族的血,他的事自然是您说了算!”
燕玖嫦挥手将含蕴推开,转脸对着她怒目而视,火气几乎要将眉毛烧着:“本宫问你,你们找了这么许久,可曾有铮儿的下落?”
含蕴脖子一缩,撩裙就跪了下去,她吓得头也不敢抬,瑟瑟缩缩道:“公主息怒,暂时……暂时……”
燕玖嫦抬脚将她踹倒:“废物!”她尤嫌不足,跟了一步指着地上的含蕴低头骂道:“真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好好一个大活人,竟然也找不到么?你说,本宫养着你们有何用?”
含蕴匆匆从地上爬起,重新跪直了身子惶恐道:“公主,咱们的人几乎将滹陀山附近翻了一个底朝天,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少爷的下落……”她额头抬起一个角,小心觑着燕玖嫦的脸色,压低了声音,支支吾吾道:“您说,少爷会不会……”
“住口!”燕玖嫦怒极,她转身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趁手的东西,心中又委实不解恨,只好扬手打在含蕴脸上。含蕴不敢躲避,硬生生受了,半张面皮立时红肿,上面五个鲜明的指印**滚烫。“本宫在给你们半个月的期限,若还是找不到铮儿,本宫便先要了你们的狗命!”
含蕴忙不迭跪着磕头,一边应声答“是”。燕玖嫦接着冷冷吩咐:“还有……如若再让本宫听到半个字的非议,便割了你的舌头!”
含蕴浑身打了个冷颤,强忍着眼眶中几欲喷涌的泪水,咬着唇答应下来。
含蕴惴惴不安地吩咐底下的人加派人手搜寻林铮的下落,不曾想五月初四这日午后,一匹青骢马稳稳停在府外,一个身着湖水蓝长衫、头上戴着玉冠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他脸上略略有些疲惫,将马缰绳往门口的小厮身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进林家,沿途的小厮、仆役见了他都有些吃惊,吃惊之余又纷纷弯着腰退在路旁给他请安问好:“大少爷!”
林铮径直回了饮绿轩,早有心思活络的小厮将林铮回府的事回禀给燕玖嫦知道。彼时,燕玖嫦正枯坐在镜子前,手中捏着一根腊梅缠枝的金钗、对着镜中那张苍老的脸出神。她年近四十了,眉尾眼角已有细碎的皱纹,眼底淤青赫赫,即使敷了厚厚一层粉,也有些遮挡不住。
年华易老、美人迟暮,想当年艳若桃李的荣格公主早已为人母,青春不在了。一想到自己膝下的一双儿女,一个下落不明,一个幽闭深宅永世不见天日,燕玖嫦的眼泪便扑簌簌直往下落。
她正哭得伤心,含蕴喜气洋洋地跑上来,也忘了行礼,只对着她大声道:“公主,少爷回来了!”
燕玖嫦手上一顿,金钗“叮当”一声落在桌上,她仓皇转头,有些呆愣愣地看着含蕴的满脸笑容:“什么?”她有些激动,扑上去抓住了含蕴的一双手臂,有些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铮儿……是铮儿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林铮便已出现在门前。燕玖嫦恍若觉得阳光刺破重重低垂的浓云直入心扉,她往前跑了一步,却踉踉跄跄绊了一跤,若不是林铮眼疾手快,她几乎要摔倒下去。
燕玖嫦任由林铮扶住,只觉腿上软绵绵无力,好似站也站不稳,林铮惊慌道:“母亲,母亲你怎么了?”
燕玖嫦双手都在颤抖,她想摸一摸林铮的脸,近在咫尺时却又停下来,她害怕,好害怕,害怕这是一场稀薄的美梦,一旦自己的指尖触碰那副皮相,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林铮见燕玖嫦浑身都在抖,赶忙一把将她的手握住,扶着她暂时坐在地上,急吼吼道:“母亲,您怎么了?胡嬷嬷——胡嬷嬷——母亲这是怎么了?”
胡嬷嬷?嫦月轩哪里还有胡嬷嬷。林铮离家太久,久到胡嬷嬷早已不知所踪,久到燕玖嫦的两鬓如霜。
“铮儿——我的儿啊——”燕玖嫦终于大放悲声。直到她痛哭出来,她才真真切切感知到这不是做梦!她双手捧着林铮那张略显消瘦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在他脸上看过去,哭得却似个泪人一般:“儿啊,你可知道,你若再不回来,为娘只怕一双眼睛就要哭瞎了啊!”
林铮着实受惊不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出了一趟门,原本风姿绰约的母亲竟然会苍老这么多?还有胡嬷嬷和妹妹,为何自己回来这么久了,却依然不见她们的身影?
林铮想要将燕玖嫦扶到床边坐好再细细询问,可是燕玖嫦却只是捧着他的脸哭得肝肠寸断,身上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燕玖嫦才终于缓过劲儿来,她慢慢止住泪,婆娑一双泪眼问林铮:“你这些日子在哪里?她可曾让你吃苦?”
她?母亲莫非知道了?林铮脸上一僵,眼神有些躲闪,倏地又笑起来:“她是谁?怎么会让我吃苦?母亲说什么儿子不懂……”
燕玖嫦连哭也忘了:“你难道不是被林慕果那个贱人绑走的吗?”
林铮一愣,却没想到燕玖嫦口中的那个“她”竟是指林慕果,脸色便恢复如常,皱着眉道:“母亲在说什么?儿子不过是跟着友人游了一回江南,莫非母亲没有收到儿子的来信?”
信自然是收到了,只是林慕果那一日拿着宝玉登门,她还以为……不曾想,竟然是去江南游玩,怪不得含蕴几乎将滹陀山底下翻了一个遍,愣是没有找到林铮的踪影!
燕玖嫦见儿子平安归来,一颗心倒是放回肚子里。她凝眉看着林铮,语气中也显露出两分严厉:“你与谁一同出游?竟然连年节也不回府?你难道不知道,为娘日日为你担忧吗?”
林铮一顿,赶忙跪下去请罪:“左不过是几个同窗。本来说年前要回来的,谁知临走之前竟然染了风寒,用了几幅汤药,病势竟然沉疴,儿子怕母亲您担心,并未在信中提起。如此缠绵了三个月才逐渐好起来。儿子怕母亲担忧,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燕玖嫦听他竟然还有这么一番遭遇,早吓得捂着心口直念“阿弥陀佛”。林铮抬着手臂原地转了个圈,示意自己安然无恙,燕玖嫦才放下心来:“如此说,倒是要好好谢谢你那朋友。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待本宫备上一份厚礼聊表寸心!”
林铮赶忙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儿子已经谢过了,母亲大可放心!”他急于岔开话题,忍不住抬眸四顾,“咦”得一声道:“怎么不见胡嬷嬷和妹妹?”
提起胡嬷嬷和林吟乐,燕玖嫦只觉心口处一阵刺痛。她狠狠吸一口气,头上的珠翠“滴滴答答”撞在一起,犹如静室听雨、那雨似是直落在心头一般又重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