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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是国之重典,朝廷上下都十分重视。祭典前一个月,工部就开始对大祀殿内进行修葺,同时修整从皇宫到大祀殿祭天经过的各条街道,使之面貌一新。

    祭典前三日,昌平帝便开始斋戒,前二日礼部负责书写好祝版上的祝文,前一日宰好牲畜,制作好祭品,整理神库祭器。同时,昌平帝阅祝版,至皇穹宇上香,到大祀殿查看神位,再去神库视边豆、去神厨视牲,然后才回到斋宫斋戒。

    祀日前夜,由太常寺卿率部下安排好神牌位、供器、祭品,乐部就绪乐队陈设,最后由礼部尚书进行全面检查。

    由于礼部尚书空悬,林长庚素来主管礼部事宜,所以这检查一事便落在他的头上。林长庚本就指望这一仗翻身,所以事必躬亲,丝毫不敢怠慢。

    正月初一,日出前七刻,斋宫鸣太和钟,昌平帝起驾至大祀殿,鼓乐声起,大典正式开始。此时,大祀殿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烛影红摇。昌平帝盛装迎帝神、奠玉帛、进俎、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撤馔、送帝神、望燎,本来事情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是在昌平帝行初献礼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按照惯例,昌平帝到主位前跪献爵,回拜位,乐奏“奉平之章”,舞“干戚之舞”,然后司祝跪读祝文,声乐暂止,大祀殿一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就在祝文读毕,即将起乐之时,礼部右侍郎詹俊却忽然咳嗽起来!

    祭天大典,是皇帝根据古代文献记载,以独享祭祀上帝权力体现其合法地位,也为向人民展现君权神授的观念。为了达到其宣扬神权以维护皇权的目的,要求参与祭天事条的人员,不得有任何差错,否则要予严惩。

    律文中有明文规定,每逢祭祀,于陈祭器之后,即令御史会同太常寺官遍行巡查,凡陪祀执事各官,如有在坛庙内涕唾、咳嗽、谈笑、喧哗者,无论宗室、大臣、官员,都要被御史台参奏!

    詹俊作为礼部侍郎,当然知道这祭典的铁律,天地可鉴,这个咳嗽他一直忍了许久,却怎么也没想到,殿内声乐大作的时候,他没有打出来,却在声乐暂止时发作!

    在祭天大典上打喷嚏,往小了说是蔑视皇权,往大了说可就是不敬上天!

    詹俊打了喷嚏,心中就惴惴不安,就连主持祭典的司祝都忘了往下进行。大殿里足足沉寂了许久,詹俊才敢大着胆子偷偷抬眼去看昌平帝的脸色,果然就见他面色冷凝,一双眼睛似有刀锋,直直逼视着自己。

    詹俊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赶忙就把头垂下去,昌平帝心中暗暗皱眉: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他强忍不满转过身去,司祝稳了稳身形高唱祝词,昌平帝就顺势撩袍跪倒对着天地牌位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只是大礼没有行完,昌平帝却忽然看到牌位上的字体,眸色不禁暗了下去。

    历年来,天地牌位均由礼部派专人写成,讲究一个工整方正,象征着正统,更是代表了皇族对上天的敬畏之情,可是,今年的牌位,字体不够工整不说,竟然还有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如果昌平帝没有记错,祭典上的牌位是由林长庚负责监制,就连最后的检查工作也是他在进行,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纰漏,林长庚实在难辞其咎!

    林长庚这个老匹夫当真是越来越过分!昌平帝心中暗暗咬牙:他如此玩忽职守,是在表明对朕的不满吗?

    司祝见皇上顿在原处,脸色明显不善,想要提醒他继续叩头,却又实在没有这个胆子,只得焦急地去看跪在前排的几位皇子亲王和渊政王、镇国公等人,指望他们有人出声提醒。

    可是经了詹俊一事,哪个人敢去触皇上的霉头?所以前排的显贵们纷纷低垂着头,假装看不见司祝的暗示。

    好在皇上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就全了礼,司祝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么两个插曲,接下来的气氛就格外沉闷,陪祭的大臣们一个个提心吊胆、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会被迁怒。

    好不容易熬到祭典结束,昌平帝沉着脸离开大祀殿。大祀殿坐北朝南,所以进殿的时候面向北方,出殿则面朝正南。按照祭典的规格,大祀殿西南悬天灯三盏,象征着人皇的功绩上达天听。

    昌平帝刚步出殿门,一抬头就看见西南角明灯高悬,红灯三点,细看之时,登时大怒!

    祭祀所用的天灯都有制式,外罩大红宣纸,上面盘着九九八十一条鎏金蛟龙。那蛟龙一条条都十分逼真,张牙舞爪的似是要从灯上腾飞而起。

    其中两盏灯上的蛟龙完全一致,只是左侧那盏天灯颜色不够鲜明,而且蛟龙的样式也与另外两盏略有不同!

    “简直是放肆!”昌平帝在御阶上一声咆哮,身后的文武百官无不惶恐,他们跪伏在地,口称:“万岁息怒!”

    昌平帝冷笑道:“息怒?你们打算让朕如何息怒?祭祀之时本该咳痰不闻,你们呢?”詹俊一缩脖子连大气也不敢出。

    昌平帝就继续道:“天地牌位上字迹不公正,这三盏天灯竟然还弄出两个样式来?礼部那群饭桶都是干什么吃的?”

    祝易秋闻言,赶忙再次顿首:“万岁息怒!”林长庚和詹俊也不敢怠慢,擦着冷汗伏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微臣万死!”

    昌平帝一甩袍袖,指着他们三人冷哼道:“这天灯是谁负责督造的?”

    林长庚赶忙拱手:“启禀陛下,天灯是工部督造,运到大祀殿后,由微臣负责悬挂。”

    “工部?呵呵……”昌平帝眯起眼眸轻轻一笑,笑容中似乎大有深意,果然,下一秒便是狂风暴雨:“工部何在?”

    工部尚书秦盼青赶忙膝行两步叩首道:“微臣在!”

    昌平帝指着那三盏天灯道:“难道朕的国库空虚至此,竟然连三盏制式一样的天灯都造不出来?还是说你们这帮饭桶无能,将朕的银子都中饱私囊、贪墨了去?”

    中饱私囊是何其严重的一项罪名?秦盼青顿时汗如雨下:“启禀圣上,微臣惶恐!据臣所知,工部依照往年惯例,从礼部左侍郎林大人处得了天灯的制式、花样,日夜赶工,做出六盏备用。工部按时交工,并派专人运送到大祀殿,臣这里还有林大人收到天灯后的递送工部备案回执。臣刚刚抬头瞧了一眼,制式不一样的那盏天灯……似乎是……是前年祭祀余下的,至于林大人为何会舍新用旧,微臣……微臣实在不知!”

    又是林长庚!昌平帝只觉一股怒火冲天而起,恨不能将这个玩忽职守的佞臣拉出去五马分尸!“林长庚,你数次纵容后宅女眷生事,朕一忍再忍,如今不过是略施薄惩,将你降为左侍郎留用,你却如此不知恩,将朕交代的差事办成这个样子,你是在打朕的脸吗?”

    林长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皇上,微臣不敢啊!微臣确实收到工部所制的天灯六盏,只是……有四盏因为保管不善而遭了火……微臣万般无奈,只得去工部求取,没想到秦大人说工部只做了六盏。微臣见事态紧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从往年余留的天灯中找了一盏!”

    昌平帝都气乐了:“遭了火?大祀殿宫规森严,好端端的如何会遭火?更何况,这火其他东西都不烧,偏偏烧了祭典所用的天灯?莫非连上天也不眷顾你林大人?”

    林长庚哆哆嗦嗦道:“启禀陛下,这并非天灾,实乃**,是负责看守的太监小镜子不慎打翻油灯才烧了四盏。微臣已将小镜子扣了下来,还未审问,因此并不知道是否有人从中作梗!”

    “从中作梗?”事到如今林长庚竟然还想攀咬别人?昌平帝狠狠握着拳头,脸上却平静下来:“那你倒是说说,天地牌位是怎么回事?负责监制的是你,祭典前大检的也是你,上面的字却仍是歪七扭八,还是别人在从中作梗、想要陷害你吗?”

    林长庚咽了口唾沫,就这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不瞒皇上,微臣还没有来得及检查天地牌位上的字。昨夜大检之时,微臣刚走进大祀殿,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天地牌位,就有人回禀说天灯失火!微臣惶恐,赶忙就前去救火、与工部商议另补天灯事宜,后来,微臣在工部吃了闭门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拿往年的天灯应急,等微臣将天灯的事情处理好,东方既白,祭典即将开始,微臣……微臣……”他结结巴巴半晌,只低着头咬牙将罪责担承下来:“微臣失职!”

    昌平帝正在气头上,闻言便冷冷道:“你既然知道失职,那就进大祀殿跪着吧。你不敬上天,自该在满天神佛面前自省赎罪!”说完,他狠狠冷哼一声,转头便走了,满朝文武不敢怠慢,赶忙就跟了上去。

    詹俊在随着众人离开之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林长庚,只见他跪伏在地,连头也不敢抬,一副凄惨模样。詹俊心中暗暗称快,不过同时又有些惴惴不安:若不是今日那一声咳嗽,想来这场祭典应该十分完美!只希望陛下念在我多年勤恳,能够将这事忘之脑后!

    昌平帝领着文武百官离开之后,林长庚就踉踉跄跄起身,艰难地挪着步子回到大祀殿中。刚刚还热闹的大殿此时已经人去楼空。林长庚孤孤单单跪在殿中,只有满殿的烛火相陪,只是他似乎并未绝望,低低垂下的脸庞上漏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大年初一,本是万家团圆、喜气洋洋的节日,但是林府中的下人却都一个个提心吊胆,大气也不敢出,虽有华灯满园,但是四处都一片死寂,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

    柳茹匆匆来到饮绿轩的时候,林慕果正与一屋子丫鬟坐在炕上猜字谜。柳茹的脸瞬间就冷下来:“大小姐,大祀殿那边传来消息,老爷触犯天颜,现在还在被罚跪,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呀?”说着她就轻轻擦了擦眼泪:“不如,您陪我走一趟嫦月轩,公主毕竟是宗亲,说不定能够将老爷救回来!”

    林慕果轻轻一笑,就好像听了一句笑话一样:“嫦月轩?侧夫人觉得公主会帮忙?说句不好听的话,纵使林府落败了,她燕玖嫦依然是公主,到时候,她甚至能够正大光明地带着一双儿女回公主府,下半辈子依旧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此看来,怎么也比呆在林家受父亲的气强,您说……是不是?”

    柳茹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深意?只是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一遇到大事,就有些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那……那依小姐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抓住了林长庚的心,好不容易成为侍郎侧夫人,她才不要让这到手的荣华富贵就这么溜走!

    “侧夫人稍安勿躁!”

    林慕果淡淡摆了摆手,飞云几个就将一桌子的杂物收了起来,只听她道:“父亲昨日可跟侧夫人交代了什么话?”

    柳茹凝眉想了想,才摇头道:“老爷负责祭典前的大检,所以昨日晚饭后他就去了大祀殿,整整忙了一夜未归,走之前,并没有留下什么话。只是……”她脑海中灵光一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有些犹豫道:“只不过……在出门之前,天竹似乎凑过去跟老爷说了几句悄悄话,听完之后,他倒是有些高兴的样子。”

    林慕果了然点头:“父亲既然没有什么交代,那么咱们便安心等在府里就是了。”

    柳茹急忙道:“可是……”

    “更何况,父亲纵横官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侧夫人稍安勿躁,不会有事的!”

    柳茹还想再说,林慕果却已经从冷白手里接过一盏热牛乳,她轻轻吹了吹碗口的热气,稍微抿了一小口。柳茹话到嘴边,只得咽下,狠狠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站在一旁静默不语。

    林慕果小口小口的将牛乳喝完,冷白接过瓷碗,飞云就赶忙递过来一方帕子给她净手。她见柳茹依旧没有离开的打算,只得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道:“今日忙了一天,想必侧夫人也累了。那就赶快回君柳阁休息吧。另外,父亲既然被皇上责罚,想必晚上是不会回来的了。明日一早,侧夫人让人备好参汤、热水,只管候着便是了!”

    说着,林慕果就从炕上起身,打着哈欠向内室走去。柳茹疾走两步赶上来,林慕果却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飞云,更深夜重,你拿个灯笼帮我送送侧夫人吧!”

    飞云躬身应下,拦着柳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柳茹见林慕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知道多说无益,心中虽然愤恨,却又实在无可奈何,只得狠狠一甩袍袖,转身出院子去了。

    飞云拿着灯笼送柳茹出门,冷白就跟着林慕果进了内室帮她更衣洗漱。

    林慕果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去了钗环,才对着身后的冷白道:“冷白,你……去一趟王府。”

    从前,她信奉的教条是自力更生,从来也没有主动向苏荣琛寻求过帮助,可是随着两人关系的一步一步拉近,她渐渐觉得,向他求助似乎与向坠儿求助并没有什么不同。

    听说林慕果要向渊政王府求助,冷白立时便高兴起来:“小姐您尽管吩咐,奴婢一定不辱使命!”

    林慕果自然相信,于是便点头道:“听说詹侍郎今日在大祀殿违礼,竟在祭典中咳嗽。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因此想麻烦渊政王爷查一查其中有什么猫腻。”她看着冷白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不由微微有些脸红:“咱们的力量毕竟有限,而且若要勘察达官贵人的家事,想必王爷更有办法……当然,如果王爷不方便的话,去请坠儿姐姐帮忙也是一样。”

    冷白赶忙摆手道:“方便,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奴婢这就去一趟王府,想必明早便会有结果,小姐请稍安勿躁。”

    冷白转身去们将静柳叫了进来,静柳帮着林慕果卸妆的功夫,她就换了一身黑衣悄悄翻墙去了渊政王府。

    林慕果请苏荣琛去调查詹俊,与此同时,林长庚则安安分分跪在大祀殿思过。他已经连续两日都不曾睡觉了,自上午祭祀以后也再没有吃过东西。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大祀殿内,他只觉饥寒交迫、双腿冻得发麻,连神志几乎都有些不清醒了。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的辛苦付出将要取得的丰厚回报,就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长庚在大祀殿支撑到日出时分,就觉得头脑发昏,再也坚持不住,就连面前的烛火都有些摇摇晃晃。很快,他眼前一黑,就生死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