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那么凶,我也是为无心小兄弟祈福。”客人申辩。
“你敢在我的法事里搅入异族的神!”要不是庄严的仪式正在进行,阿盈又会拿铃铛打人头了。
即使同属白蛮或黑蛮,各部落间对神的敬称、膜拜的礼节也是大同却小异,不过总得来说是能看出同宗同族的脉络关系的。而这名客人的手势根本不属于她所掌握的任何拜神的礼节。
若锦书回头,她是可以告诉阿盈的,这位客人信佛祖,也许是汉人吧。可惜她无暇分心。而且他自称“走丢的阿丢”,对自己的来处含糊其辞,显然并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他全身上下没一件自己的东西,围腰布还是无心支援他的,要摸清这么一个人的底细,更不可能从随身物品下手了,只能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我在外面祈福,总不会干扰到你了吧!”阿丢揉揉鼻子,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框界线外,依旧面冲房内,合起掌来。在房里看去,他就像裱在门框里的一幅剪影,银色月光细细勾勒出他全身的轮廓。他健壮,绝不粗憨,肌肉线条流畅柔和,肩头不厚也不窄,简直十全十美。
阿水被他们的争执吵醒,迷糊中翻了一个身,看见嵌在门框里的阿丢,还以为是梦中情景,也忍不住说出了梦呓:“以为有本钱就可以不穿衣服?老娘我见多了,少来。我要看守云,你走开。”她在梦中都维护着守云,拒绝肌肉男的诱惑呢。腼腆的少女子在梦中怎么如此老辣。
阿丢很失面子,终于离开了门框,走到回廊上去看月亮了。
锦书还在叫无心的魂。
“你回来,我酿酒给你喝……”她说得嗓音嘶哑,咽喉干痛,不停地叫他,叫了整整一夜。
她想是不是自己心不诚?她不能全心全意得集中起念力,总是不当心就逃出一缕担忧守云。他走夜路盘山采药,会不会摔跤?为什么还不回来?
阿盈最后一段叫魂词改用汉话,锦书听懂了。
“……别去躲在山洞独自悲哀,别去躲在河边眼泪汪汪,别钻进树林草窠,别去钻在牛马身上。头魂要回到头里住,牙魂要回到牙里居,耳魂眼魂要回到头上来,皮魂要回到人身上,脚魂不要到处奔走。三十二魂要今天回来,九十二魂要今天回来!所有的魂啊魂,今天要集中,亲爱的人要给你们拴线。撒!魂回来了!”
一缕晨光落在无心脸上,阿盈终于给了锦书停下来的许可。
“他已经回来了。不要打扰他熟睡,等他自己醒来。”阿盈陪锦书熬了一夜,蜜色脸庞憔悴下去。
真的回来了么?她捧着竹筒又怀疑上了。可无心的脸上确实红润起来。与他相比,倒是她的脸白得像失了魂。
她走出房间,垂下眼帘头脑昏沉,不小心撞在守云怀里。他带着山中晨露的清香回来了,元气十足不像走了一夜山路的人。
“让你不要进房间,你又不听。”他摇头叹息,“只能多煎一副药给你喝了。别抱怨苦。”
锦书忽然伸手十指扣住了守云衣襟,咬紧了牙关,把他拉向自己。“快给我药。”她用诅咒的语气低声说。等不及他给,她已开始搜检他的袖兜,里面没有她要的小瓶子。她扯住他的领口低声重复:“快给我药!”她的脸色更白了,白中透青,动作蛮横无理。
守云在她脑后点了一指,她便瘫软,任他抱起来。
“她是太累了。”他向站在门前冷眼旁观的阿盈解释。
阿盈向斜上方抬起下巴,不掩饰她的不屑。“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可她又不明说,守云更没法纠正。
“她的魂要跑出来了!”阿盈忽然指着锦书惊惶地叫起来,另一只手抓过竹筒来就要摇。
“离魂一时半刻不会有事的,对她反而是幸事。”守云阻止阿盈过来作法,看了看她头顶三尺处,仿佛那里正飘着她的魂,他手放在锦书额上。他的手势飘逸自然,仿佛轻轻一按就阻止了三魂七魄的继续离散。
“异族的邪术!”阿盈捏着铃铛,忿然道。她要捍卫自己的尊严。黑蛮巫术中,人身上的魂魄分为三十二大鬼,九十二小鬼,比汉人说的“三魂七魄”精细多了。她会九九23书网,在黑夜里吟咏古奥的咒文,沙沙摇动法器叫魂,把恐怖与神秘的氛围做足十二分,让人们心生敬畏才是一个高明的巫者。把神迹变成喝水吃饭一样平淡的事情,这个异族的术士简直要败坏南诏千百年来良好的巫术传统。
这两位异人的眼中,仿佛人世另有一层景象,只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角度不同看法不同,处理的方式都不同。
“殊途同归便好。”守云轻描淡写。
守云是竹楼的主人,他回来了,竹楼才真正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把锦书送回她的房间,把竹楼暂停营业的小木牌挂到门前,两个灶眼一个熬药一个煮粥,他挽起袖子将草药送入一个瓦罐,将洗净切细的野菜腌肉末投入另一个瓦罐。
阿盈端着臂膀挑眉不语。阿水倒是想帮忙的,可是她从未洗手做过汤羹,药和粥都是急等着用的,不能让她添乱。阿丢穿着守云的一件七分旧的袍子,挽着袖子吹火蒙了一脸灰。
竹楼外熙熙攘攘的嘈杂渐起,有人拍门:“有没有人!出来一个!”
“今天不营业!”阿水对外面喊。
“找县令大人!我们是大盛朝大长公主的人。”外头的声音有气无力。
“波斯公主在此。”另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补充。
灶上两个瓦罐都在滚开,守云用山泉洗了手,打开门。外面是两支服色迥异的队伍,混在一起横七竖八躺倒坐倒了一片。前来敲门的两人扶着门框勉强支撑。
“草药又不够用了。”守云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