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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翩漫出云琼萧引

    可惜蛮兵们都被白云降落的景象所震撼,暂时听不进祭司大人的命令了。在他们心目中,将军要排在阿盈姑娘后面,但阿盈姑娘,也要排在神后面啊。

    其实看起来轻柔和暖的云朵,只是一种经过强化的白色丝绸做成的巨大气囊。着陆后,底下悬挂的藤编车厢顶盖一掀,穿着素白袍子的神从里头飘然而出,站在油毡屋顶上伸出手抓住云朵,一点一点将它团拢,塞进袖子里。

    蛮兵们惊呼一片,带着不同部族口音的蛮语响成一片,大家都在向神表达心悦诚服,顺带着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当面说出自己的愿望,求神答应自己。

    阿盈气到不行,从竹篓里提出铃铛当啷当啷挨个敲脚下的几个脑袋:“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神怎么会穿汉人的衣服!”

    是啊……这位天神衣袂飘飘,风度非凡,不过怎么看着,好像与县令父子的打扮很像啊……众蛮兵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跪错了总比跪漏了好吧?就算是汉人的神如果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也不用忙着表示不屑的态度吧?

    此时,一直躺在阿堆怀中的阿水醒了过来,眼神恢复了清澈,她转过头,向屋顶看了一眼,眼神又立刻迷蒙了,她朝屋顶伸出了手,明明够不着还努力地抓向虚空。

    “神……是天神……”本来大家在犹豫,听阿水姑娘这么一说,忙又十二分诚心地跪好了。

    “他不是我们的神!甚至他是邪灵精怪也说不定!”阿盈气急败坏地提醒阿水。

    “可是他真的很好看,我愿意追随他。”阿水软绵绵的身体忽然爆发出了坚韧的力量,一把撑在阿堆的肩头站起来,踉跄着仰头走过去,张开了手臂:“你是来带我走的么?我是您在凡间的使者,十五年来每一天都在等待这一刻。”

    白袍的神已将大如房屋的云朵完全纳入袖中了他朝底下拱了拱手:“下面的是前任腊县县令与蒙舍诏的乡亲们么?下官姓苍,是腊县的新任县令。”

    他居然可以说白蛮话。但说出来的意思却除阿盈以外的众人都泄了气。原来不是神,自己还是没有这份幸运亲眼见到天神降临呀——不过,这个白袍人是驾着云头而来,恐怕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阿盈反而高兴了起来,晃着铃铛对阿水说:“听见没有,他不是神,是人,还是一个汉人。”

    阿水露出了梦一样轻柔的笑,有些像自呓,又像是讲给阿盈听:“汉人有什么不好?你看他多干净,多好看,我要跟他去。”

    “又来了!又来了!你总是随随便便就喜欢上莫名其妙的汉人!”阿盈懊恼地抬手抓头发,忘记了手上还有铃铛,免不了给自己的脑袋来了一下,撞得嗡嗡响,“你刚才还说要十五年来每一天都在盼望做神的使者!”

    “如果他是神,我就愿意。如果神是别的样子,我就继续逃……”阿水笑得越发梦幻越发甜腻了。

    屋顶上的新任腊县县令也笑了笑,他是大而化之,冲底下所有人笑的,可是看在阿水眼中,他的笑是只为自己一个人绽放的。

    新县令笑毕,俯身从藤编车厢抱出一件东西来,更确切点说,是一个昏睡着的蓝衣女子。

    “看见了没有,他已经有心上人了,不会喜欢你!”阿盈努力地打破阿水的梦想。

    阿水倒是很想得开:“侍奉神的使者不是一名,跟在公鸡身后的母鸡也不能只有一只,我喜欢的人,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他的好处?只要以后他最心疼我,我是不在乎多几个姐妹。”这是说到哪里了?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已经想到那么远的以后了。

    不错,从天而降被当做白衣天神的新任腊县县令,正是守云。这种骇人听闻的赶路方式绝非第一次尝试,从龟兹赶往安城时就用过,这会只是将麻布改为丝绸,将竹筐改为铺了软垫的藤编车厢,更为轻盈舒适。自安城去往南诏比龟兹到安城稍远,方向上又与西北风的路线稍有偏移,因此费了一日一夜才堪堪赶到,恰好,撞上了这么一场小冲突的收梢。

    守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先声夺人,当着蒙舍大王的嫡系部队上演神迹,不出几日他就成了当地闻人。连蒙舍大王带其他五诏的首领都知道有那么个大盛朝派来的汉人官员,可以腾云驾雾,哪敢小觑。蒙舍大王之女阿水更是对他一见钟情,当日将三百蛮兵留下为其建造新居,搭起了一座可以半空里走马的气派竹楼,是原先竹笼屋的三倍大。

    不过,似乎并不是那么完美,麻烦也是有的。比如阿水在设计竹楼的时候,就给自己预留了一个好房间,夜晚从窗口可以望见月亮升起,甚至派人从王宫取来了换洗衣服和首饰。她要住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私奔都坚决。祭司阿盈几乎要把她打昏带走,可阿水说:“你知道么?他姓苍,从前认识的汉人告诉过我,这是大盛朝皇帝的姓。他一定不是寻常人!”

    如果新县令是寻常人,那么以阿水姑娘对如许的痴迷,早就被吊起来剥头皮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虽然守云很是谦虚,从不炫耀自己另外的身份,但大家总是有办法打听到的。

    消息是剑南节度使的一个属官在接待路过的蒙嶲诏使者时信口泄露出来的:腊县的新任县令?那是淮南王世子,原本是大盛王朝皇位的继承人哪!可惜啊……总之他到你们那边去,脸上虽未刺字,也与犯了重罪流放三千里的囚徒差不多……这事出我口,入你耳,你可别外传啊。

    于是这位使者回诏的路上,一路传播,还未走到家里,消息已经传到离剑南最远的南诏大王的耳朵里了。其余五诏,当然也早就知道了。

    阿盈这回更有理了,将阿水放进柜子的衣服一件一件拽出来重新打包:“听见了没有?他是被大盛皇帝所痛恨所遗弃的人,不配被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