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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风恩露情薄似缕

    县令的身后躲着一对青年男女,男子又是一身霉气冲天的汉家服饰,而依偎着他的少女,却穿着半白半黑的衣服,不是白衣黑裙,也不是黑衣白裙,沿着她的眉心一路向下,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分为了两半,左半边是白衣白裙亮银耳坠,右半边是黑衣黑裙乌金耳环。她大概只有十五岁,肌肤如蜜色美玉,眼波似琥珀流光。她清澈如一泓山泉,显得汉家青年弓腰缩背,形容猥琐,谁都看出他根本连搂着她的资格都没有。

    陷于阵中,县令大人斗胆向黑衣少女发出问候:“是蒙舍大王身边的祭司阿盈姑娘么?下官有礼。”他是一方父母官,在一个蛮女面前自称“下官”,也不是他一人独创的了。

    实际上,在这滇地一百二十余割羁縻州中,无不是当地豪酋掌控一切,强龙难压地头蛇嘛,他们肯容你在他们的地盘上搭个竹片房子就已是给了朝廷面子了,大家索性达成了默契,蛮人不来找县令的麻烦,县令对他们的作为也睁一眼闭一眼,即便吃饱了闲着难受,也只好去给迁徙来的汉民解决家务纠纷。在这种民风剽悍的不毛之地做官,三年连一斗米也搜刮不出来,还得自己贴钱请客送礼,讨好蛮人大王保住身家性命呢。这位县令大人如履薄冰,度日如年,终于三年任期已满,可以离开了。他早先家中薄有积蓄,只因太过托大,想着自己的功名是考来的,不肯花钱打点,惹得户部官员不快,故此被发配到腊县体验礼崩乐坏的坏处,吃了苦头才懂了事,这回倾囊而出,又写信向亲友借钱,托人层层打点,东奔四走,上蹿下跳,终于在吴郡落实了一个县令的公职。别看是平级迁任,水土不同啊,吴郡民风淳和,又富得流油,他上任只需一年即可翻本。人都是这样精明起来,又衰老下去的。此时的他早就打好了包袱,只等新任县令一到,他就摘帽子远走高飞,但这位县令的运气还是差了一截,最后关头,他的宝贝儿子惹了一个大麻烦。

    县令之子,便是那汉家青年了,放着地下的祸不惹,偏去惹天上的祸,临行之际拐了一个当地女孩回来,说要带到吴郡去做小妾。他虽不同意,也舍不得将儿子赶出门,正关了门打算劝上几句,追兵就到了。黑衣女祭司阿盈叫破了女孩的身份,竟然是蒙舍大王细奴逻的宝贝女儿阿水。县令顿时觉得天崩地裂,贼偷了强盗,被强盗捉住,即使当场退赃也不一定能保住性命的。

    县令诺诺道:“小犬只是请阿水姑娘来茅庐草舍做客,并无歹念,既然大王思女心切,这就接去了,免得我们粗茶淡饭怠慢了贵客……”怕归怕,谎要圆。

    县令当初科举卷子上洋洋洒洒的文采施展不足一成,也很是遗憾,说辞苍白,有气无力,情势似乎大大不妙。而阿盈出身黑蛮部落,黑蛮话要经四次转译才能与汉话相同,她居然也能听能讲汉话,可叫她消化“茅庐”、“歹念”、“粗茶淡饭”等等略有嚼劲的话,她就有点吃力了,她皱眉顿了一顿,决定不睬这位大叔,直向他身后那名半白半黑衣裳的少女叫:“阿水,你快过来,也不是第一回了,我们都晓得该怎么办!”

    是汉话喊的,故意让那对父子听懂。青年男子松松揽住阿水的手臂一僵,狐疑道:“不是第一回?”

    阿盈耳力敏锐,冷笑一声,蛮兵中有能听懂汉话的白蛮,顾不得场面严峻,跟着哄笑。

    “蒙舍各部落都晓得的事,只有你们这对父子像抱窝的母鸡躲在家里,才不知道!”阿盈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们。

    身为当地父母官,只能孵在衙门里得过且过,对辖区内的大事小情闭目塞听,也是匪夷所思的啦,不是有衙差巡防兼做“包打听”的么?他何来啊?他又无须正经办公,还不如把这笔饷钱剩下来给土豪酋长送礼,买盐买肉贴补家用。不知晓民间低俗的流言蜚语,他落得清静自在。故而县令神色镇定,回头道:“阿水姑娘,你可要对大王说实话啊!我父子对你并无逾礼之处,只是请你来做客……”他边说边向儿子使了个眼色,这个女孩好虽好,带到吴郡去,顶多就是在腊县三年的纪念品,勾动这段窝囊的回忆,看着就不舒心,不能要——舍出去,若得换取自家性命,至少也没亏本。

    县令儿子已在推阿水了,像被一条剧毒的蛇缠上,为了摆脱它,要克制内心的恐惧捏住它的头将它扯下来扔掉。

    阿水眨着眼睛,反握住青年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也不重,只是青年被她看得惭愧,不知不觉,泄了气。

    “你说要带我去看华美的安城,你说要送我最贵重的丝绸衣服,你都是骗人的吗?”她的口气好像只是在问“天是蓝的吗?”事实已经看到了,只是要人附和一下,终于在话尾颤了一下,泄露了一点悲哀。

    青年毕竟不如县令脸皮厚,对以退为进的柔弱指责缺乏应对经验,竟别开了脸,不敢看阿水。

    又是耳聪目明的阿盈扬声:“那汉人,你听见了么?阿水只要看新鲜,只要好看的衣服,与你无关!”她给青年解了围,离间离得如此彻底,只缘一语点中了最冷漠的核心。

    阿水不反驳,人家说的是事实,但她不放开青年的手臂,虚弱地摇撼,继续她柔弱的责问:“你说安城里有最高最大的宫殿,连台阶都是玉石砌成的。路上永远都是赶路和闲逛的人,四面八方来的乐声填满天空,像蜜与酒倒在一起,保有各自的味道。男子个个是翩翩君子,女子都是采采淑女……”

    这倒确实是安城,是剔除了悲伤惨痛的暗疮,把最光鲜夺目的脸皮展示出来的安城,是传说里的安城,也是穷人眼中的安城。会这么说的人,十个里有十个自己也没进过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