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亲人,我认得她就行了。”钥书哀告,皮肤下的脓水仿佛都要结冰。
江清酌有一瞬间的动容。钥书与锦书是堂姐妹,她们闹成这步田地锦书还为钥书求情,钥书还能向锦书依依惜别,她们都认可彼此是弥足珍贵的亲人。守云与他也是堂兄弟,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兄弟,守云去滇地,是他亲手安排的。他要把自己的兄弟打发得远远地,为自己效忠,却永远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他甚至想过让守云死,让他迟疑的只是朝议与民怨。所以他给守云选了一条与苍月明殊途同归的路。苍月明去庐陵不过混吃等死,守云在死之前,还可以做一点事。这是物尽其用了。他摆摆手,成全她们的亲情。
钥匙走进了园中。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园中正是仲夏呢。她轻车熟路地绕过阵法机关,走进沧海楼,站在空空如也的底楼怅惘。偶人们都不见了,江清酌有了最喜欢的偶人,代替品都丢掉了。她走上三楼,走到锦帐之中,脱下毛披风,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在熟睡的锦书鼻端前一晃。
锦书立时睁开了眼睛。
钥书从瓶中倒出一粒小丸,送到锦书唇边。她毫不犹豫地吞下,片刻,迷蒙的眼睛有了神采。
钥书叹息:“你认得我了么?”
锦书坐起来:“你的脸,还是这样么?”
钥书笑了,一笑,皮肤下的脓水跟着滚动。她把小瓶塞到锦书手里,抬手就从脸上揭下了一层皮。原来她的脸早就好了,脓水包在一层假脸皮中,贴在脸上的,她把假脸皮一转,朝锦书脸上贴过来。
“守云已经把解药研制了出来,陛下的酒再也拴不住你。守云今日即动身南下,他在园外等你,你跟他走吧,我留下来。”钥书仔细地抚平锦书额角耳后假脸皮易翘起的地方。
锦书感激地望着自己的堂姐。
钥书便说:“你不用谢我,我巴不得有这个机会留下来。不就是装傻瓜么?装一装傻瓜就可以得到陛下的宠爱,付出这么少,得到那么多,谁不想要?你有守云了,就把陛下匀给我吧。”
锦书想告诉她,江清酌喜欢的并不是傻子,他只是用最激烈的手段封存了他珍视的东西。你以为一具空空的偶人皮囊能打发了他么?可转念想,服下金屑酒后,谁都是空空的皮囊,有什么区别?
既然各取所需,就不必执着。
她们对换了衣服。钥书打散了头发躺到床上去,锦书抱起毛披风,道了三声“保重”,下楼去了。她在楼前看见了江清酌与守云,惊出冷汗,忙低下头。仓促间调换身份,难免有自己未察觉的漏洞。
守云不是再也不进来了么?她只看见了他的衣袍,心口猛跳,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我特准他进来,要让你们看些东西。”江清酌说,并不刻意检查出来的女子是否已被调换。他将两人带去了踏曲间。
痴傻的宫女们已被清理走,猩红毯子上摆着两口阴沉木棺材。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躯,一手按住心口,一手持笔在棺材笔上绘着繁复的纹样。还有一个女子跪在他身边,为他举着颜料盅。
她不敢再踏前一步了。她只看背影就能认出来,是玉蝴蝶和萝卜姑娘。萝卜姑娘,江清酌不是答应放她出去了吗?玉蝴蝶,前几日刚挨了自己一刀,他居然,居然在这里画棺材。
“我要你看见,我并没有杀玉蝴蝶,我答应你的,我总是做到的。”江清酌不徐不疾地说。
锦书面上冰凉,怀里抱着的毛披风也落了地,她不敢弯腰去捡,一蹲下来,或许就站不起来了。
不杀玉蝴蝶的要求,是她向江清酌提出的条件,江清酌没有道理向钥书证明。她走出沧海楼时,他已发现了她不是钥书。
他不动声色,接着说:“我的陵墓正在修建,这两口棺材,一口是我的,一口是你的,将会摆在一个棺床上。”每个皇帝都是一即位便开始修建陵墓的,皇帝驾崩前,陵墓不得完工,所以寿长的皇帝,陵墓一修几十年,也有短命的,陵墓还未修完已经一命呜呼了。
守云忽然说:“得命督造官加紧了。三年内必需完成,否则就用不上了。”
江清酌的脸色刹那变得难看,青白青白。锦书又受了一次惊吓,不知所措地看着守云。守云是从来不会对人说出恶毒的诅咒的,他如此说,莫非不是诅咒,而是预言么?
“臣所言非虚。国师对观星术也有涉猎,陛下得授真传,想必也能看出三两年内的国运了吧?”守云淡然道。
江清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锦书道:“你若肯回来,我为你留着位置。你若不回来,我把你的衣服装进棺材,与我共葬。”他已经不能忍受赝品了么,宁可葬衣冠也不愿把钥书塞到棺材里陪他?他还说“你若肯回来”,难道,他是愿意放她走了?
守云掌握了克制她药瘾的法子,解了他一个大难题。他有一天不在了,她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他看她盯着萝卜姑娘,便道:“我已放她出宫去,是她自己找回来的。”
玉蝴蝶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了,萝卜姑娘肯不离不弃。谁都没有她会做梦,谁也不如她执迷,她已经将自己的梦做得很圆满了。
那两人一个执笔,一个举盅,一个也没有回头,也没有相互交换一下眼神,他们都陷在自我里,忘记了旁人。锦书也没有勇气走上前告罪,他们并不需要。
如今的玉蝴蝶,仿佛一卷古画里的人物,萧索残破,再精妙的手段也修复不出最初的神采。那个华城里风度翩翩,墨妙砚绝,谈笑挥洒的俊朗公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萝卜姑娘,也不会再是开朗活泼,怎么也不肯服输的少女了。锦书心中一痛。
江清酌将他们带了出去,踏曲间后,停着一盏庞大的青莲灯。锦书一眼认出,就是守云乘坐着飞临华城的那盏,也是拿去将自己从华城牢狱中换出来的那盏。江清酌已经拥有了天下,他得到此灯,也是不奇怪的。
江清酌说:“我知道这盏灯是你的,你曾用灯换取了她的自由。如今我已将她脱了奴籍,灯当退还给你。那份契书若还在,也销毁了罢。”他心爱的女子当归属于他,他不喜欢有夹缠不清的地方。
守云却淡淡一笑,手却不肯动一下:“她那不管不顾的性子,要走时,用一百分契书也是留不住的。要留下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契书。”他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的口气,并不是要炫耀,听来却是刺耳,他行礼:“微臣这就该动身了。”他就要去赴那小县令的任了。
江清酌叫住锦书,恳求地问她:“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么?”
她看着他,忽然转身,走到守云前面去了。他始终是残缺的,一开始是肢体上残缺,然后是心上的残缺。有他这样的身世和性格,又怎能完整得起来。所以她紧张,她逃避,却恨不起来,甚至渐渐对他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有离开他,远远看着,才能继续爱他。她爱他,却不代表她可以原谅他。所以她吝啬一个答案。
江清酌却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这才是她,他想要的原来还是这样的她。宁可她爱着恨着他,也不愿意她把他忘记了,所以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