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高献之果然是从锦书房里走出来的,还作出一脸容光焕发,一路走一路大声与众人打招呼。
众人如他所愿错会了意,纷纷上前向他道喜,他极受用。
只有守云望了望他的气色,哭笑不得地摇头。桑晴晴细察了他的神情,上来猛一拍他的肩:“放心,推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此二人看出了高献之外强中干,他哪敢动锦书?占个口头上的便宜罢了。
锦书陪着她坐在府中等何莫贺铎来迎亲
晴晴还是青着眼圈,看得出一夜都没有睡好。为了心事也为了她的头发。到了今日她才算真真正正地出嫁了,发髻不能像路上那般简陋——其实路上的发式已够繁琐,但今日才叫格外隆重。前一日刚在节度使府落脚,洗一把脸就开始梳头,梳了四个时辰,头发堆成小山重叠,山上种金枝玉叶,枝头挂珍珠玛瑙。脖子累得撑不住,就用一个架子托着。夜里不能躺下,还是坐着,把脖子摆在架子上,那么斜靠着打瞌睡。
“就折腾最后一回啊!”晴晴满脸铁青地安慰自己。
锦书更骇然,同情地摸摸她庞大的发髻,寻找假髻与真发的借口。木头架子上的假发均匀地散下来,与真发结在一起,无懈可击,想先摘下来歇着都不成。
“别费心了,能摘我早摘了,到了突厥,我要把这顶假发拆下挂起来,谁惹我生气,我就让他顶着这玩意站三天,唔,此刑具可命名为发枷。”晴晴咬牙切齿。
外头好像乱了起来,办喜事的人家都是这样欢喜慌张,下人们跑得飞快像怕踩了尾巴。可这是防卫森严的节度使府,婚事也不是寻常的结亲,是和亲,哪用得着真的高兴?锦书走到重重大红幔帐外,看见陪嫁宫女们围成一小堆,边缩着脖子取暖边不安地向门前张望。她掀开门上的棉帘把头探出去,看见一队铁甲挂霜的士兵正跺着钉了厚掌的皮靴,将门前围起来。倒卷进来的冷风立时被他们挡住。
“出什么事了?”锦书小声问他们。
士兵们不敢回头,小队长走过来耳语了一句:“有人来抢亲了。夫——骆姑娘放心,进不了府中。”他人云亦云,差些就管她叫“夫人”了。
锦书惊讶,还有人敢抢上节度使府的?她问:“是安城来的人,还是突厥其他部落?”
“听说是波斯人。”小队长说。
锦书放下棉帘,冲回帷幕里去,扳着晴晴的肩膀摇晃她那沉重的头:“古尔达来接你了!你跟他走,不要管什么突厥的和亲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晴晴拨开了锦书的手,眼里暮气沉沉,没有放出希望的光芒,“古尔达不会来的。再者和亲不是儿戏,如果我临阵逃跑了,就落了口实,三个国家都要被卷入战争。”
“他来了,我听见门前的小队长说,波斯人来抢亲。你把我送到这里,你安心了,我也要把你送到我放心的地方。”锦书披好两重毛披风,给晴晴也包裹停当了,扯着她的手臂拔萝卜。
晴晴头重脚轻,一拔就被拔了起来,腕子上银丝手镯隔着衣服还叮叮当当:“你会害了高献之和守云。”她使出千斤坠往回坐。
锦书说:“高献之早晚会反了江清酌,你不用替他们担心。找个陪嫁宫女顶着你的发髻去突厥,赔小心说好话,三方面都能交代过去。重要的是你喜欢的人来了,要把你从一场阴谋婚姻里救出去,我当然要助他一臂之力。”
两人在帷幕里拉锯。终于晴晴被说动,放松了抵抗,被锦书拔出来,两人一起滚到帷幕裙脚上,把整幅绸子扯了下来。晴晴趴在地上捧住头,平静地说:“见见也好,就当告别。”
告什么别,等你见了古尔达,我把你往他马前一推,让他把你带走就完了。锦书恨铁不成钢地盘算。她拽起晴晴,拿和亲公主的大脑袋做冲城锤,所向披靡,谁见了都不敢冒死阻拦——碰坏了重梳,又是四个时辰,耽误了送亲迎亲谁担得起?
或许还有锦书的面子吧?
她们冲到府门前,大门紧闭,咚咚咚,正有人策马一次次踏上大门,妄图把门冲开。
波斯人呜里呜啦的叫喊响亮又稀疏。外头人不会多。
锦书心急,这个古尔达,来抢亲也不多带些人马,连府门都攻不开,还要她来帮忙,又想,或许他不想闹得太大,不想引发战事。
高献之与守云都在门前,高献之一脸不屑,举长了手臂挥来挥去,命人搬来未劈开的柴火顶住门,一眼撇到她们,怒叫:“乱成一锅粥你们还来添乱!”又四顾吼道,“谁放出来的?拉下去打四十军棍!”
锦书拦住仍源源不绝负薪而来的士兵:“回去回去!”她向门边的人叫,“把木棍拆了,打开门!”
他们盯着对方的眼睛,各自喊各自的,驴唇不对马嘴。士兵们不敢违抗高献之的命令,绕开锦书去顶门,可手脚到底慢下来了。
守云在旁摇头:“高兄,城池的确固若金汤,可敌兵不退,迎亲队伍也进不来……”
“别人还以为你被十几个波斯人吓得闭门不出了呢!”锦书大口灌着西北风,抢言道。
“把门打开。”长久缄默的晴晴忽然大声说,她扶正了发髻,脖子也找到了最省力的角度,双手藏在披风里,傲慢冷静,端丽无方,像个天生的公主。
一片混乱中高献之只听见了锦书的嘲讽,大声说:“我深明大义,不愿与波斯人起正面冲突。我怕什么怕?哼,大不了扣下人,送走了公主我再赔礼……把门打开!”
他的命令被迅速而彻底地执行,木柴眨眼间被撤走,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匹战马驮着一名波斯将军腾踏而入。明亮的盔甲被朔风吹得生脆,甲叶相击琅琅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