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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烛影冶曳人自欺

    半夜里锦书忽然醒了过来,静得没有边的夜,就连朔风的呼啸声也被挡在屋外,让她浑然忘记了身处何地,望着漆黑的帐顶许久才想起来。不会有人踏着不轻不重的步子走上楼梯,轻得刚好不会吵醒她,又重得刚好不会吓到醒来的她,可是她还是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像专门等待似的。

    她心里叹气,翻个身,强令自己再睡,可依照习惯,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内她都是醒着的。

    远处有了脚步声,她又睁开眼睛仔细聆听。当然不是江清酌,这脚步声比他急多了,蹬蹬蹬,还隔着老远就似踏在鼓面上,穿透了棉被传到她耳中。越来越近了,怒不可遏地跺着地,不那么整齐,鼓点杂乱,来人走得东倒西歪的。她拥被坐起,等在黑暗里。

    来人一脚踹开了门,能将人瞬时冻成一根冰棱的凛冽寒风卷起了床帐。门眨眼被关上了,门缝都用被角堵住。那人站在门前噼里啪啦拍打脸上的雪晶,或者在抽自己的耳光,解下皮袍扔在地上,挟着满身酒气和寒意闯到帐里来了。

    两人在黑暗里厮扭起来。是高献之,他气势汹汹扑到被面上按住她,搂紧了她,叽里咕噜低声嚷:“狗皇帝,以为生米做了熟饭,盖了章,就是他的了。哼,他就是把你吞到肚子里去,我也要剖开他的肚子把你抢回来。我也要做饭!做饭!”

    就算下巴上的酒冻成了冰花,就算衣服上的酒一抖稀里哗啦往下掉,他也还知道踹进来后要关门免得她着凉,他开宗明义时也不忘记压低了声音免得大家丢了脸面,他还不敢掀被子,看着凶巴巴,其实多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没几分力道落在她身上,是怕酒后下手没轻重伤了她。分明是色厉内荏,借酒撒疯。

    锦书一脚蹬在他肚子上,他连人带被子一同跌了出去。她起身摸摸索索擦着了火折点上了灯。高献之抱着被子坐在地上望着锦书发愣,半天才挤出一句:“别下来啊,外面凉。”

    她心疼又好笑:“那你把被子还我。”

    她料有此着,关照赵大胆不要声张,只是顾全大家的体面,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翻了脸闹脾气。高献之是个有韬略的将军,洞察战局中的风云突变,也会佯装中计诱敌深入。赵大胆说漏一个字足叫他全神戒备了。欢宴散后,兄弟叙别情,他拉住赵大胆接着喝酒,把人家灌到不知道嘴在哪里,也就不怕高将军的虎威了,和盘托出。

    于是他摔了杯掀了桌,怒不可遏地闯进来兴师问罪,亡羊补牢地“做饭”。像个孩子,别人占了他便宜,他要加倍地占回来。

    锦书坐回床上,他举着被子蹭过来,给她裹上,趁机又挤上床,被锦书又一脚踹了下去。

    “你真要做德妃?那我去把那个姓江的拉下来,我做了皇帝,我封你!”他瞪着眼胸口鼓鼓的一包气,天不怕地不怕。

    锦书只好披着被子爬下床,陪他坐在暖烘烘的波斯地毯上,从被子里伸出手,拍拍他的额头:“我也不要做德妃,做德妃,要梳那种可怕的发式,脖子都要断掉。”她避重就轻地安慰他。她说的是那种用木头和假发做成的假髻,高耸入云,插戴上金银珠翠,远看宛如顶着一座宝山。

    高献之精神起来,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不放:“你也不愿意,你是被强迫的是不是?他无耻卑鄙!”

    也不算强迫吧,只是没有得到拒绝的机会。

    “你放心,我们成亲后,我不会强迫你梳那种头,你喜欢梳成什么样都可以,到八十岁梳两个抓髻我也不会笑你……”说着说着,味道好像有点不太对,酸溜溜的,呛得喉咙生烟。不是不在乎自己的饭锅被人动了,可是既然重新抢在手里,而且只少了一口,自己却还可以吃上几十年,就应该先焚香谢天谢地了。

    锦书眼珠定定地看着他,信任地点了点头。她又骗了他,她是不会与他成亲的,小小的稳军之计。

    “你回江南,有没有向岳父岳母提起我们的事?”他记性真好,还念念不忘当初锦书金蝉脱壳时撒的谎,说得好像二老还健在,还能冲他点头微笑。

    “他们给我托过梦,梦里手指西北方,让我去。”她用另一个谎来圆前一个谎。他不讲道理地强买强卖在先,她只好没有诚信地欺骗他了。

    “二老真的指了西北方?哈哈,他们这是让你来找我!他们把你交给我了。”他长出一口气,吐尽怨气,拍着地毯大笑,自以为获得了最过硬的许可,他理直气壮地抱起她放到床上,刚欺身上来,又被一脚踹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哀怨:“岳父岳母已同意了,早一天做饭晚一天做饭都一样!”

    锦书把帐子围好,把他关在外面:“明日还要与突厥交接和亲公主,有什么要紧事后天说。你回自己房里睡去。”后天?后天她已经走了。

    “不行!我的将士们都知道我进你房里来了,现在出去以后有何面目见人?”他在地毯上仰天一躺,耍赖地作出了死挺状,“我今晚就睡这里,天亮后大摇大摆走出去。”

    他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还打肿脸充胖子。也是,半夜被女人赶出门确实丢脸,这种事情一旦传为笑柄,恐怕他军中威信大跌,颜面无存。

    可他更在乎的是要把“高将军在德妃房中睡了一夜”的消息传到安城去吧?气死狗皇帝!画饼充饥的报复,还是小孩子的举动。

    锦书见他已是死狗不怕踢不怕撵,只好听之任之。其实他的要求很小,只要在她床前地头躺到天亮。他太爱她,口中说着一锤定音的话,实则每一步都在争取和恳求。他曾为复仇屠灭过一座城,偏对她束手无策。他太看重她的意见了,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拒绝的机会,他在耐心等她用完所有的借口,可是借口怎么会有穷尽呢?只要她不想接受他,总会找到借口的。

    锦书很快忘记了卧榻之旁有人死挺,一翻身,蒙上被子。高献之这满腹烦恼的人也摸着伤痕累累的肚子睡着了。这暂时的平静,两人都是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