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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壶中不觉乾坤变

    她觉得好笑,他还没有儿子,就为儿子找好了老师。

    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慢悠悠地说道:“你的第一个儿子,就是未来的太子。”

    他的承诺给得太早,太轻易了。第一个儿子,他要与她生几个儿子?

    锦书看着他,不忍心告诉他:你自己的江山都不知能坐几年,何必要把一个无辜的小家伙拖进来陪他受罪呢?她转念,只是说:“张亭儿和叶悠霜……”

    她想问他,自己是不是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的后宫应该住进对施展帝术有大用处的女人,来自显赫的家族,他们的父兄在朝堂或者军中有巨大的影响力。他的后宫应该与爱恋没有关系,他的后宫是他的另一个棋盘,她不应该被摆上去,关家父子也承受不了那般沉重的使命。

    他却打断她道:“她们一个孩子也不会有。”

    不管皇子还是公主,他都不允许她们生,他只要德妃为他生一个太子,也许还有其他皇子和公主。

    她想这是他的夙愿,找到一个酒家出身的女子,宠爱她,给她举世无双的殊荣,在她身上补全他的母亲不完美的传奇。他在她心口掰开了一块,可他的心上却没有缺失,他这么做也许有那么一丁点因为爱,可更多的是对去日遗憾的补偿。她荣幸地代替他的母亲,接受这种补偿。

    可惜,他在赐予殊荣时没有抛弃理智,早就安排好了最有用的后宫格局。贵、淑、德、贤四妃,他给了锦书第三的位置。第一和第二个位置是留给张亭儿和叶悠霜的。她们都有出手不凡的娘家可以依傍,两股外戚势力相互制衡。而德妃唯一能依仗的是他的宠爱,她必然要诞下皇子,才能在后宫中获得尊贵的身份,与贵、淑二妃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

    天下三分,他已经打算好了,甚至没有问过锦书,愿不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步辇止于沧海楼外的园林前。一列宫女侍立于园门,不敢踏入半步,为首两人各捧着一领皮裘,待皇帝与娘娘下了辇,她们就上前来为其披上裘衣。

    眼下虽是深秋,寒风渐起,可也不用一下子就穿了大毛啊。锦书狐疑地看江清酌。他说:“穿上吧,里边冷。”

    两人各穿好了白狐裘。他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进园子。狐裘在身,初时还嫌厚重,哪知才往里走,打在脸上的风就冷冽了起来。凋秃秃的枝头渐有了霜色,再往里走,脸上甚至觉得刺痛起来。园内园外,竟是两重天地。

    她以为他会走向沧海楼。可他在另一处馆舍前停下了。

    雕栏画榭,垂着夹棉的绣帘。挑帘进去,里头暖意融融,四个屋角都烧着铜猫形状的炭炉。地面正中铺着波斯进贡的千金毯,毯子正中放着一缸病梅,缸边一块顽石,石上铺着一张白皮毛。

    当年他曾是华城万坛金酒坊的少东家,曾经在酒楼里设了一个踏曲间,让少女赤着纤纤玉足踩踏制曲,以此作为噱头,结交京中达官贵人。原来那时的作为并不是为了卖酒,是暗度陈仓的妙招。

    他把踏曲间搬到这里来了。可惜是空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踏曲用的木框堆在墙边,一个衣架上甩着几套当年踏曲少女穿的行头,收藏得再小心也是陈丝如烂草,失了光泽。

    当年她是踏曲间里的小班头,不用赤足踏曲。那块顽石当年就是她坐着监工的地方,她见石上铺的是白虎皮,先惊了一惊,听他说“不是长生苑里那头”,才安了心。

    或许是风改变了方向,她忽然听见屋后一群少女的喧闹声,有说笑的,有嘲讽的,还有边追边打的,像这踏曲间忽然还了魂。她掀帘追出门去,见屋后不远处,有一口井,几眼灶台,一群宫女穿着厚厚的冬衣,在那里打水烧水洗头,洗完的就坐在长凳上聊天,借午后稠浓的日光晒干头发,丝毫不担心寒风吹了湿发会害头疼。

    锦书看见其中一个女子,失声叫起来:“羿小姐!”江清酌握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疾奔过去与萝卜姑娘相认。

    园中不对天时的朔风扑面,她打了个寒噤,被拉回去,厚重门帘阻隔了她与那群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的宫女。他只让她看了一眼,就带着她离开了。

    走在去往沧海楼的小径上,寒气在她的睫毛上凝成霜花。江清酌告诉她:“园中阵法启动,就成了壶中日月,袖里乾坤,自成一体。园中也有春夏秋冬四季,但七日一转。”即是说,在园中一个周天就要换一次季节,外面经历四季需要一年,园中只需一月。园中所有花木都应此小天候而变,七日抽叶发花,七日枝繁叶茂,七日结果凋叶,七日秃枝含霜。这里的四季也是江南的四季。就拿这眼前的冬季来说,不如北方的冬天冷,也不轻易下雪,却是潮冷,寒浸浸的衣服裹住了如何也暖不起来。

    锦书忍不住问他,摆这么个阵有什么用,好玩么?

    他忽然问她:“你会酿酒么?会酿香雪酒么?”

    她说会酿酒,但不会酿香雪酒。离家时还小,只会做酒醪,后来在华城万坛金里看会了一些,到西域小果园里,指挥过高献之手下的士兵酿过不伦不类的葡萄米酒。虽然酿出的东西仅是能闻出酒味,谈不上入口如何如何,可也算会吧。香雪酒,她只摸索出了个方子,交给江清酌才得以复原的,蒸饭、发酵、开榨、收清等等工序她一样也没机会沾手,要说会实在太勉强。

    他说:“百酿泉的主人,怎么可以不回酿香雪酒呢?你就在这里自己酿一回吧。即使失败了,也不需再等一年,一月后即可重来。”他摆这个阵,造出这奇妙的天候来,原来是为了她。

    “你还会让我去管理百酿泉?”锦书有些受宠若惊。

    册封她为德妃她不领情,可为她留着百酿泉,她是感激的。

    “这是后话。”他含糊其辞,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