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鸦雀无声,从锦书追进来起就没人上前来阻止她行凶。倪四的血溅得随处都是,地上有,柱子上有,酒菜里也有。锦书的脸上、手上,她的红衣上全是倪四的血。她满意地扔掉银灯台,转过身来,傲慢地看着主位上坐着的江清酌,他没站起来,一直坐在那里。她接着扫视着堂上低头站立的众人,心里的火要把自己灼烧成灰,杀一个人不够,还要杀,从哪一个杀起呢?
那些人,似乎没与自己结过仇,就这样杀了好么?即使没有仇,他们总有罪吧?最善良的人,也有过恶念,都有罪,她是来替他们洗清罪孽的。她看着站了一圈的人,提起一只脚,落不下去,决定不了杀哪一个。
那些陪宴的臣子们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被一个女子用打量案板鱼肉的目光扫来扫去。他们有心退远了,可皇帝还没有站起来,他们就逃,不像话。况且他们的脚也走不动,他们都像被魇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浴血的红衣美人,身体的一个地方不可抑制地起了变化。就算她是修罗无常,死在她手里,也不是一件坏事。
江清酌从席位上站起来,绕过食案向她走过去。太师上前劝阻,江清酌摆摆手,让他退下。他还是向她走了过去。
锦书看着江清酌走过来,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杀了他好不好?他做了那么多让自己难过的事,他不是最该死的一个吗?杀了他,他就不会在自己的心上扎下那么多刺,心口也就不会鲜血淋漓地疼了,她低下头,寻找起银灯台。
江清酌走到她面前,不开口,举袖为她擦了擦脸上了血点子。清凉的手触到了她滚烫的脸,两人都怔了。他把她揽进怀里,她顿时觉得心上被掰掉的一块找回来了,脸颊没那么烫了,为了汲取更多清凉,她也伸出手臂拥住了他的肩膀,像一块溅着火星的红炭,投入了一汪寒泉,她一声不响地倒进他怀里,把杀掉他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
江清酌抱起锦书走了出去,经过动弹不得的群臣,绕过倪四惨不忍睹的尸体,离开宴会,走下台阶。满院子回不过神来的侍卫和官员,他们目送江清酌穿过庭院,才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一蹦多高,抄小路飞奔去准备马车。
在马车里他们都没有分开。锦书紧紧抱住他,像三伏天的正午抱着竹夫人。心里缺掉的那块,找是找回来了,可怎么也拼不上,肌肤上的焦渴缓解了些许,可心里的火更旺了,从里面烧到外面,里面是烫的,外面是凉的,她恨不能把自己从中剖开,把自己的血放干净,好好地晾凉。她抱紧了他,也恨不得把自己拆碎了,把自己揉进他凉爽的身体里去,好好地晾凉。
天昏地暗里,他凉薄的唇盖下来了,她也欢喜地接下,像在戈壁上走了三天三夜,没有水,筋疲力尽倒下时,一场暴雨打到了脸上。她贪婪地吮住了,唇舌缠绕纠结。她只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做会好受些,至于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没有想过,也不在乎了。
红纱外衫早就在纠缠里滑落在身下了,绣鞋罗袜蹬得不知去向,她把手伸到他的衣襟里,触摸到了他微凉的皮肤。马车忽然颠了一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衣襟里捉了出来。
“到了。”他轻轻对她说。
“什么?”她茫然地看着他。
“甘露殿,我的寝宫。”他解下明黄外袍,裹住了她,从马车上下来。从龙袍里露出一截晶莹的赤足,在风中轻轻一荡,缩了回去。
江清酌走入大殿,宫女们低下头,像看见鬼一样不能相信。他走进帷幕里,把她放到床榻上,转身离开了。
锦书挣开他的衣袍,惊慌地坐起来,叫他的名字:“江清酌!江清酌!”
宫女们交换着恐惧的眼神,一个个退了出去。居然有人敢叫皇帝的名字。
她还在叫着他的名字,爬下床,在大殿里找他的踪影,撞在一根柱子上,柱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才看清了,不是柱子。终于被她找到了。
其实,是他去取了一样东西,又回到她身边来,他并不打算走。可她以为他扔下自己,失而复得,扎进去,把自己挂在了他身上。她想哭,想告诉他千万别离开。
江清酌伸出一只手安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瓶子。他说:“你自己选,喝了瓶子里的东西,可以解了药性。”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你也可以不选。我为你决定。”
他已经在为她决定了,他伸直了手臂,把瓶子举得那么远,她怎么够得倒?
可他说到了药性,这让锦书猛然恢复了一丝清灵。在金吾卫衙署牢狱里吃的那顿晚饭,狱卒口中嘀咕出来的“太师”,自己身上的红裙和心头火烧火燎的痛苦,像梦一样荒唐。自己现在本该在去华城的路上,与江远结伴而行。
她松开了他,从他的手中接过瓶子,咬开木塞,仰头灌下。是酒,一种面带柔情,暗施铁腕的酒,一落肚只觉得它在里面发热,热得超过了身体里原来的热度,它把那些让她痛苦的热度全部吸收过去了,火烧火燎的热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热取代,她全身泛红,酒进入了她的血管,吸收了她血里的药质,从她的皮肤上沁出来。对锦书而言,从没有哪一次出汗如这样令人舒心的了。
这种解毒的方式,大概只对她有效。若别人到了这地步再饮烈酒无异雪上加霜,可她天赋异禀的体质可以化酒为泪,对于凶悍的酒,来不及变成眼泪的,就会在她身体里变成汗,一下全排出去。所以她千杯不醉,只有守云后来找着了一个法子,点穴闭了她全身穴道,她才很没面子地醉过三两回。
她再睁开眼睛,江清酌还抱着她,可她看他的眼光已经不同了。
“我这就走。”她退了几步,与他的距离回到了最初。这是他们之间应该有的距离,再近就让她觉得失礼,觉得荒唐,觉得承受不住压力。
他叫住了她,唤来宫女:“带她去洗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