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喻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直看入天子眼中:“陛下,您信不信,殿下能逃出生天?”
悲痛之中,又似乎充满了一种……
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念。
天子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在给他泼凉水。
这这个档口,说不信那便是在嘲弄他的痴心妄想;说信,又像是在怜悯他了。
天子轻轻抬起了手,落在言喻肩头,叹道:“无论长定有没有那个福气躲过一劫,你和她……都注定是不可能的了。”
言喻微怔,素来精明的狐狸眼睛里满是困惑。
“从前,将长定许给你,是因为朕终究当不成这个天子,与其由着她嫁给一个看碟下菜的人,还不如让她嫁给你,至少日后不会受苦……可朕却忘了,你的存在,就是危险本身!”
如果不是言喻的出现,推动了这一系列事情的发展,或许如今的局势还不会如此剑拔弩张,或许如今……长定还好好地在临华殿里待着。
只可惜,万事都没有如果。
“再说了,你若是真的拥有了那支精兵,收复了百国封地,登临九五,那这后宫,必不太平……”天子长叹了一声,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不以为然,“长定的样貌随了我,性情却与朕的皇后有些相似。若是日后她看着你后宫佳丽三千人,无论你是否宠幸她们,长定心里都会有怨……”
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想要看着他们唯一的女儿,与别的女子共事一夫吧?
言喻沉默地跪着,眼帘微落,让天子窥探不到他内心所想。
许久,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若臣能找回长定,臣,不要陛下的皇位,也不要位及人臣,更不求无上权势!只求长定一人、只此一人,白头偕老,与世无争!不知陛下可否答应?”
他这是……要为了长定、生死不明的长定,毁了数百年前的约定!
天子意识到这一点时,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可……
天子沉吟片刻,道:“若找不回长定呢?”
这句话宛若一把锋利的短刀。
每一个字节的落下,都像是在剜他心头的肉。
言喻喉结微动,喉间似乎缠绕着血腥:“不会有这个可能。”
“万一呢?”天子执着,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万一的万一……”言喻呢喃着,随即自嘲一笑,眸光坚定,“那臣找到精兵、助您收复百国之后,终生不娶,为殿下守陵!”
他也是个热血男儿,心爱的女子死去,他也不是没有心生暴躁、想要杀尽天下人来给她陪葬。
可是……她是长定皇姬。
她不会想要看见这山川河流染上血色的。
她……不喜欢他杀人,也不喜欢他因为发泄而杀害无辜的百姓。
他只能,守这天下长定。
“好!”
言喻给出的承诺,显然让天子十分满意。
“朕就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至于长定那边……”
不等天子把话说完,言喻的额头便重重地落了地。
他认真道:“臣,定不辱使命!”
天子无奈,轻叹一声,将人扶了起来,颔首道:“那你去吧。如今这京中局势,朕还处理得过来。”
“是。”言喻朝天子一揖,又道,“如今大多数臣子都有了自己的决断,倘若陛下想要将这**阵设得更令人迷糊一些,最好还是让云璧做得更过分一些才好。”
“朕自有分寸。”
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天子毕竟一贯偏爱发妻所生的两个孩子——而云璧又已摆出了一副要谋朝篡位的姿态,纵是天子顾念父子情谊,他也亲手将这血脉亲情给抹杀干净了!
“是臣多虑。”言喻及时认错道,“太子那边,臣会传信给他,请他陈兵城下,逼迫云璧子乌联络百国,逼其出兵。”
“此事你与太子商议便是。”
天子看言喻大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顿时有些头疼。
言喻原本的计划,他是知晓的。不过是逼着一些有狼子野心的诸侯国乱起来、陈兵于京畿之外,让旁的小国也蠢蠢欲动,好被他们一网打尽罢了。
可如今……他竟像是要让百国真的打起来……
天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说他睚眦必报、小人心肠吧,他又是在为长定出气。
说他干得漂亮、就该如此吧,又有昏君无度之嫌。
天子只得长叹了一声,道:“太子虽对长定爱护有加,但毕竟身为太子——倘若他对你的谋划有异议,你们还需多商量着行事才好。”
“臣明白。”言喻朝天子一揖,做足了小辈恭谦的态度,“陛下在宫中若是有什么事,记得要请杜太医。他不似京中旁的臣子。”
别人是墙头草两边倒,可杜太医却只能朝他们这边倒了。
毕竟,杜家的独苗苗,还在他言喻手上呢。
天子也是知道言喻与杜家嫡孙的关系的,这会儿盯着言喻呵呵冷笑两声,正欲赶人,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天子一愣,与言喻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错愕。
如今这皇宫内廷之中,也就他们二人和两位皇妃一位皇子,安静得很,怎会有喧闹?
“想必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陛下,臣先行告退。”
言喻没再向天子行礼,一翻身,便从永安宫侧边一处不起眼的窗台跃出,轻车熟路地离开了这座皇城。
他前脚踏出了宫墙,云璧后脚就带着人杀入了永安宫中,一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死死盯着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人、呢?”
天子这才缓缓转身,摇着头便笑了:“这话不该朕问你吗?我儿,人呢?”
云璧呼吸一滞。
也不知道,他父皇这句话里头的“我儿”二字,是指云玺,还是……指他?
云玺死了,云璧……大概也死了吧。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急红了眼的末路之徒。
天子轻嗤一声,道:“你可知道,驾前拔剑,是何罪名?”
“呵,倘若今日拔剑的,是我那四妹,父皇可还会如此求全责备?”
他最见不惯的就是他的父皇对云玺呵护有加、对他和云莹却百般苛责的样子!
“你和长定一个女孩家家计较那么多作甚?”天子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长定都死无全尸了,你还在和一个死人争风吃醋,也不觉得害臊?”
死人。
他也就只能和一个死人争抢一二了。
若她不死,他恐怕只有捧着她的份儿吧?
云璧没有长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提起长剑直指天子,喝道:“废话少说——你把忠正王藏在哪里了?”
“忠正王不是还在安团县吗?你问朕?朕难道就不想知道他在哪吗!”
云璧一愣,四下看了看,倒也确实没在永安宫中发现待客的痕迹。
他想了想,知道从老头子口中逼问不出什么,长剑入鞘,冷笑着说道:“既然父皇也想知晓,那儿臣便去将忠正王杀害长定皇姬一事昭告天下,让全天下的人,帮父皇来找忠正王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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