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团县以南,是楚国的境地。
罗乔再见到乌夜时,是十二日夜里。
他平静地望向乌夜,问:“没有出意外?”
乌夜看着那道不便情绪的影子,冷笑出声,道:“我子乌寺办事,何时出过差错?”
没有差错,也就意味着,前不久还与他月下对饮的长定皇姬,这会儿已经成为了一具僵冷的尸体了……
罗乔喉结微动,将翻涌而上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沉声道:“既如此,那子乌少主答应寡人的事情,可否兑现了?”
清冷的女子唇角微勾,未达眸底的笑意让罗乔隐隐有些发怵。
“这个,恐怕还不行。”
“为何?”
乌夜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的好弟弟,拿到了兵符,现在已经去点将台了!”
罗乔惊地直直站起身来,摇着头就说:“不可能,兵符一直都在长定手中……”
“那你倒是解释一下,为何如今整个郢都的兵马,都在听罗嘉那个臭小子的调度?”
最初乌夜找上罗乔的时候,是在发现逮不着长定皇姬之后。
那时候,她尾随云玺言喻二人,一路到了巫蛊们暂住的荒山之中,听了长定皇姬劝说罗乔的那段话,这才计上心头。
她想着罗乔再怎么样,也与长定皇姬小有交情,即便未必是男女之情,也足够让云玺不将怀疑的念头动到罗乔头上——自然,也就不会挖出罗乔背后的他们了。
她本想吊着云玺和忠正王,骗得他们拿出天下兵马符后再做打算。
谁知这二人看上去竟丝毫不着急,竟凭一己之力使得楚国混乱不堪的局势得到了稳定——眼看这天下兵马符也没有什么现身的必要了,乌夜这才强行改变了父辈定下的计划,自作主张,与二皇子合谋,杀云玺,逼言喻,百国乱。
如今,计划已成了大半。
只要罗乔重掌楚国兵权!
一旦身为九公之首的楚国率先“谋反”,那百国必然闻风而动,都会想要来分一杯羹。
在此情形之下,她就不信,言喻会不想法设法地调动云罗太子留下的精兵!
据说,那是一支二十万人的骑兵,铁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言喻无兵符而调兵马,那么他们只要再杀了言喻……再耍点不入流的手段,就不信那些傻大兵不归顺于他们、为他们所用!
谁知,计划又在楚国这里出现了偏差。
即便云玺言喻都离开了楚国,这个蠢货罗乔也拿不到楚国兵权!
若是这兵权是被什么楚国大司马、国舅爷夺去了,乌夜或许还没有那么大的怒气。
——若是这些本就浸濡于权欲斗争中的成年男子,乌夜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说服他们站到自己这一边来。
结果?
结果倒好,能调动楚国近二十万人马的兵符,不知何时到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手中!
小孩儿的世界之中,非黑即白,想要说服,难上加难。
更何况……
本该在长定皇姬身上的兵符,为何会到了罗嘉手里?
唯一的解释便是,长定皇姬在离开楚地之前,便留好了这一条退路。
乌夜在想清楚这一个问题的时候,内心惊骇不已——
长定皇姬,不过是个才及笄的小丫头。
即便从小生长在皇宫里头,足智多谋也就罢了,在得知了自己的恋人将伤害到自己的父母亲人的时候,不该震惊不已、恨不得立即杀到对方面前质问个清楚明白吗?
可为什么到了长定皇姬这儿,是率先布置好自己离开后的诸多事宜、留好一条退路,这才打马离开?
冷静自持,到了一个连她这般冷心冷情的人都觉得有些叹为观止的地步。
她只恨在昨天夜里,以为此事十拿九稳,没有腾出人手去盯着云玺离开!
否则,今时今日,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也不至于考虑,到底要不要抛下楚国那么大的一块肥肉!
………………
全天下人,都在观望。
看是谁,能够凭空出世,就这天下于大乱之象中。
只有一个人,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山窝窝里头的百姓听说了从前能止小儿夜啼的长定皇姬死了,连夜赶着牛车,去镇甸里敲开了制爆竹烟花的店子,叫醒了累了一天的店主,硬是拖了满满一车的爆竹回来!
“轰——”的一声,连带着后头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那声响大得,就是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人,都能给他整活咯!
杜衡朝山腰处人家那边看了一眼——除了一片白茫茫的火光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他有些无奈,有些……不知所措。
他游走于百国至今,已经太久了。
又一直苦心钻研医术毒术,很少去打听外界传闻。
也就全然不知,这位长定皇姬到底是有多不得民心。
“唔……”
竹榻上乌发雪肤的小姑娘似乎是被吵到了,有些不安地呢喃出声,想要翻身,却未能成行。
杜衡连忙放下了手中的食物,拧了条帕子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想要拂去女孩儿额上渗出的冷汗。
“唔……”
女孩儿似乎是觉察到了有人靠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歪着头避开了那只带着陌生温度的手。
杜衡:“……”
他锲而不舍地试了好几回,都未能改变这个结果。
他甚至在想,这臭丫头是不是已经清醒了、玩儿他呢?!
他甚至想起了言喻故事里的他家老头儿——
他总算是明白他家老头儿为什么那么喜欢开苦药汤、往本就乌漆嘛黑难以下咽的药汤里头挤苦胆汁儿了!
如今,换了他,他也想!
他不但想挤苦胆汁,还想挤苦瓜汁蛇胆汁、捣黄连捣莲子心给她一股脑地灌下去!
似乎只有这样,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轰——”
又是一阵爆竹声响,分明是在山窝里头,可却映得这山顶上都分外亮堂!
这下,总算是惊醒了榻上的小姑娘。
她就像是一只忽然炸了毛的猫儿,忽地从竹榻上坐直了身子,旋即又支吾了一声,捂着胸口疼得直龇牙咧嘴。
杜衡就冷眼看着。
直到她好不容易缓过了一口气,余光瞥见了他,他才像模像样地朝她一揖,散漫地说道:“见过长定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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