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喻看着唐凌自负的模样,压下想要抬手掐死他的心,眼皮微掀,不动声色地说:“挺好的。就是不知道,长定皇姬的黎曙宝剑可还好?”
提起那柄与他周旋了良久的剑,唐凌也觉得甚是解气:“只可惜跟了这么个主子,好好的一柄宝剑,也跟它主子一般,死无全尸、下落不明。啧啧啧。”
“不过,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先生还是想想,自己,将有个什么样的死法吧!”
言喻垂眸,遮掩了眼中的几分神采。
可他终是没有压抑住。
他终是笑出了声。
“唐凌,你是不是觉得,你先生我,除了有个不错的出身之外,一无是处、徒有其表?”
“难道不是?”
唐凌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将言喻捉住的手下。
他瞪着一双眼,嘲讽道:“当初,我挑灯夜读时,你在游山玩水;我苦苦练左手剑时,你沉浸在稗官野史之中!那时候的你,恐怕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死在我的手下罢!”
子乌寺告诉了他太多太多。
言喻的身份、常尔玉的身份。还有数百年前,太祖皇帝和云罗太子的约定。
想他凌家,多年以前,也是簪缨之家、功勋之臣,却因为一朝帝王震怒,流放南蛮……
如今……他双手被废,再提不起剑,写不了字。
一切,都拜云家所赐!
云汉、云玺,还有……天子云章!
“先生莫要怪我,毕竟,当初还是你教的我,说自己的荣耀,要自己去争!”
言喻侧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伪装成了叛军的子乌中人,轻声道:“看来,我当初就不该这样教导你。”
“先生若是要后悔,恐怕迟了些!如今整个小院都被我的人团团围住,任你轻功再好,也难逃此劫了!”
“是吗?”言喻挑眉轻笑了声。
不等唐凌反应过来,他便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唐凌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一柄寒光铮亮的匕首,安安静静地架上了唐凌的脖颈。
言喻凑在唐凌耳边,唇边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你猜,子乌寺是不是真的把你当合作者?或许,你也是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一块垫脚石呢?”
唐凌被言喻禁锢,只得高高仰着头,斜眼睨向他,怒道:“你当人人都是你云家人吗?!”
“看来状元郎是不信了。”言喻咂摸着说道,语气中竟颇有几分可惜,“那便拭目以待吧。”
说罢,男子凌厉地看向正面的那群子乌寺徒众。
意思不言而喻。
那群人完全没有想到,消息中徒有一身轻功的人,竟能化轻功为武功、以“快”攻其不备,一时之间,都傻了眼,哪里有心思去想要不要保下唐凌这个名义上的“首领”?
倒是唐凌,率先反应了过来,哇哇乱叫了几下,朝着自己的属下喊道:“弓箭手——”
还没有来得及下令,他就看到那匕首的刀刃微侧,脖颈微凉。
有殷红的血,顺着银白的刃,缓缓渗出。
身后的男子笑得张扬恣意,竟与他今日见到的、拼死一搏的长定皇姬有几分相像!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长定皇姬再怎么张扬,也只能在城门底下叫嚣,伤不到他分毫。而言喻,却是真真切切、就在眼前的——只要那匕首再朝里用个三分力,他便会当场身首异处!
直到此时,唐凌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几分惧意。
“弓箭手?”言喻尾音微扬,透着几分玩味,“你可知,昔日楚国令尹吴起的故事?”
唐凌浑身一震。
战国初年,吴起变法,触犯贵族权益。楚悼王死后,吴起遭贵族追杀,趁乱逃至楚悼王停尸之处。一时间,乱箭四起,杀死吴起的同时,也坏了楚悼王尸身。后来,楚肃王即位,清算贵族,替父报辱尸之仇!
可谓三输!
言喻这是在警告他!
如果他不放了言喻离开,而是不管不顾硬要杀之而后快,只会成为言喻的刀下之魂!
可……这让唐凌如何甘心?
他这一辈子,也就短暂地胜过言喻那么一刻钟!
上一瞬,他还气势汹汹、成竹在胸,以为自己定能一雪前耻!
谁知,下一刻,他便落在了言喻手中,性命堪忧。
唐凌觉得胸口一阵沉闷,有些喘不上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侧头看向言喻:“先生以为,我会如何选择?”
言喻挑眉,明显不想在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上分神。
“放箭——”
唐凌一惊。
这是他想要下的令。
可却不是他下的令!
是乌夜给他派来的副将!
还真的……让言喻猜对了。
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一块用完就可以丢了的垫脚石。
他闭上了眼。
也罢,死也能拉上忠正王这么个垫背的,倒也不枉他在人间走这么一遭!
“呵,不自量力。”
言喻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箭风未至,他口中就被塞入一枚带着腥苦之气的药丸。
下一瞬,身上桎梏一松。
那个身穿白袍的男子,宛如一只生着白色羽翼的鹰,挥手用内力震落了近前的数支羽箭之后,整个人都往他布置在小院内外的人马扑去!
空中带着虚影的箭支,皆沦为他脚下的踏石。
那群听命于子乌寺的士卒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言喻便已到了他们跟前。
宽大的袖袍翻飞,唐凌看见他手腕灵巧一动。
下一瞬,一阵劈里啪啦的铁器落地声起。
那些手持兵刃的士卒顿时捂着自己渗着鲜血的右手,嗷嗷直叫起来!
而那些埋伏在远处的弓箭手,看见这一幕,不由胆战心惊,窝在掩体之下,不敢动弹。
已经搭在弦上的箭,发也不是,收也不是,勒得手指发红、生疼。
唐凌早已目瞪口呆。
这已不止是轻功绝顶了。
哪个手无寸铁、只会轻功之人,能一刀见血、直击要害?
还是面对着数十名披坚执锐、近在眼前的士卒!
哪个没有本事、徒有一番蛮力之人,能挥挥袖袍,就让数十支羽箭落地?
那分明就是……是他唐凌一辈子也不敢肖想的深厚内力!
惊异之时,言喻早已返身回来,拎着他的后领,越窗而去!
等唐凌再回过神来时,言喻已平稳地落在小院后的一处竹林之中。
“不是不平吗?”言喻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唐凌,嘲弄道,“你还在纵马长街、沉溺打斗之时,本王已访遍九州百国;你还在弃武从文之时,本王武艺已小有所成;你还在偷学左手剑时,本王已与太子殿下达成协议,谋划天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矜骄自负的年轻人,冷笑道:“可笑你事事不如他人,却还在此怨天尤人,责怪老天不公、责备命运弄人!”
“够了——”
唐凌终于忍无可忍,忽地暴喝一声,直对上言喻冷淡到了极点的视线,厉声道:“是,你了不起,你天生就比我好、比我强!我活该,我只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永远都只是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知道就好。”
“那又如何?”
穷途末路,唐凌似乎也就只剩下了在声音大小上找回一丝脸面的本事了
他扬声道:“那又如何?天子云章沦为他亲生儿子手中的傀儡,太子云銮双腿残疾,长定皇姬身首异处、化为烂泥——我唐凌不亏!”
一声沉闷的、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生生止住了唐凌的声嘶力竭。
言喻手中的匕首,尽数没入唐凌胸膛!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