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俩孩子倒是尚且未做错些什么……只是……她们的出身嘛……”皇外祖母微微皱了皱眉,一字一顿地开口,“淮南王刘安这个人,好读书鼓琴,辩博善为文辞,很注意抚慰百姓,流誉天下。听上去是不是一个……完美的诸侯王?”
我愣了一会儿,方喃喃道:“可是他当年差一点儿同吴楚叛军一道造反,有谋逆之心。这样的人,还能留住‘诸侯王’这个名号已然是受了祖宗庇佑,岂还能称得‘完美’?”
皇外祖母一挑眉,“这么说,你也知晓当年那档子事儿?”
我母亲连忙插话应道:“七国之乱时阿娇年纪尚小,可她那闲来无事干的父亲就喜欢抱着她讲这些事儿。原本也就是随意哄哄她睡觉罢了,未曾想这孩子竟然全听了去,还记到了现在。”
皇外祖母忽地舒了一口气,眉宇一展,“我们阿娇啊……日后必定是个有大造化的孩子……”
“借皇外祖母吉言。”我笑嘻嘻地接上这句。
谁料她忽地伸出手,抚着我发髻,悠悠吐道:“可是再有本事,也需有运气开道呐……”
“您的意思是……”母亲也登时来了兴趣,凑上前来。
我心下隐隐约约觉着,她们接下来要讲的话必定是要掀起长安城另一波风浪了。
“你们可曾听说过淮南王后雍荼?”这老太太忽地发问。
我只好回道:“从前也听说过一两句,貌似是位手段相当高明的王后。旁人若是提及,必定会说她‘独揽大权,专擅恩宠’。丈夫的宠爱一分不少,后宫的大权一分不放,就连前朝的事儿都会插上一脚。一个王后能做到这份上,倒真是很不容易的。”
窦太后的眉毛愈发皱起,重重叹了一声,“是啊……她的心机手段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他们夫妇俩全是野心勃勃的,哀家是怕……”
“皇外祖母怕他们还会篡位谋反?”
“不,哀家不怕这个。有你梁王小舅舅在前头的梁国镇守,任凭什么牛鬼蛇神都侵袭不了长安城的土地。当年七国联手都没能将哀家两个儿子打败,他一个求仙问道的淮南王能掀起什么风浪?”
“那皇外祖母害怕什么?”
这老太太的面庞又朝着我转了转,“哀家害怕……他们会培养自己的女儿来抢你的位置……”
我尚且还未反应过来,笑了笑说道:“阿娇的位置?难不成他们的女儿还能成您的外孙女?成了长公主的嫡女嘛?”
皇外祖母神色一凛,“哀家说的不是这个位置!”
“那是什么啊?”我还在这厢没心没肺地问着。
母亲却忽地面色大惊,用帕子捂住嘴惊恐道:“难……难不成是太……太子妃之位……”
我的笑靥瞬间滞住。
窦太后点了点头,“现下彘儿虽然还未被正式册立为储君,然而这蠢蠢欲动妄图往上攀附的人已然开始不安分了。哀家是怕……彘儿被正式册立之后,淮南王会先下手为强,向陛下提出赐婚一事。”
母亲音色瞬间尖细了不少,连忙喊道:“儿臣同陛下是嫡亲的姊弟!难不成这肥水还能流到外人田里?再者说,那淮南王马上就要回到淮南封地去,自然是鞭长莫及!如何能比得过儿臣地处近便?”
那老太太冷哼一声,“可你不是马上也要自请回堂邑封地了嘛……淮南和堂邑可是靠在一块儿的!若要说谁到长安城更快……倒是不好下定论呐……”
母亲连忙噎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母后您……已然知晓我们要自请回封地的事儿了嘛?”
“哎,哀家在宫中沉浮多年,眼睛虽是看不见了,可心里头到底还是敞亮的……哪里还能分辨不清眼下的局势呢?”
“那母后可否……”
我母亲的话还未完,就被这老太太直直打断,“只是哀家先前在梁王一事上就同皇帝有了嫌隙,现在就是想替你们说句话,也实在是有心无力的。”
“儿臣……明白了。”母亲垂下眸子,眼角泛红。
“嫖儿啊,你们自请回封地这个法子确实是上上策,只是再好的法子也是拖不得的,今日便去同皇帝请愿去吧。”
“诺。”母亲心不甘情不愿地接道。
皇外祖母顿了顿,又说回方才的主题,“论起亲疏远近,那淮南王自然是没有你们馆陶府同启儿这般亲近的。只是启儿那多疑敏感的性子你们也是清楚的,他若是害怕你们府上日后会专权擅宠,而刻意树几个能够抗衡的对手给阿娇,倒也是有可能的。”
我连忙皱起眉头,上前两步问道:“树几个敌人给我?”
“刘陌或是刘陵的身份,正合了皇帝的意啊。”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我垂首喃喃,“您的意思是……皇帝舅舅会将未来太子妃的位置留给我……但同时……也会将良娣或者孺子的身份赐给淮南王的女儿?”
“汉制规定: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凡三等,子皆称皇孙。”窦太后停了半晌,又接道:“若是淮南王的女儿同你一道嫁给彘儿,那你们双方拼的……可就是谁先诞下皇孙了……”
我恍惚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母亲急得额上全是汗珠,被窗外的冷风一出,牙齿都打颤了几分,却什么也顾不得,只替我问道:“这该如何是好?母后您一定要帮帮阿娇啊!”
皇外祖母赶忙应道:“阿娇是哀家唯一的外孙女,如何还能不帮?”
母亲这才缓了缓心神,上前跪伏在窦太后膝前泣道:“母后,阿娇尽管身份显贵,可她背后到底也只有我们了。”
“你先莫急,”皇外祖母拍了拍她的背,“哀家今日刻意试了试淮南王的两个丫头。倒是觉得……那刘陵尽管牙尖嘴利很是灵巧,但是过于急躁,不懂得韬光养晦。相反那刘陌倒是个懂得收敛锋芒的,若不是哀家刻意派人查了她往日的事迹,怕是也要被她骗了过去。”
“往日的事迹?”母亲立马擦干眼泪,“是什么?”
“这刘陌前几年的时候就被称为‘淮南第一女公子’,很是精明睿智,还亲自出手帮她母亲解决过几个不听话的嫔妃。可你看她今日的表现,就跟个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似的!”
“这才是她的聪明之处。”我缓缓叹了这一句,心下想的是:在咱们大汉朝能被称为“女公子”的人,必定是个狠角色了。
“正是。”皇外祖母立马接道:“我估摸着……这是王后雍荼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叫我们看上能言善辩的刘陵,而忽略默不作声的刘陌。”
母亲这才惊呼一声,“难怪这淮南王此次把两个女儿都带了过来!为的就是献出去一个给匈奴……另外一个……是准备直接带到陛下面前请旨赐婚啦?”
皇外祖母也是满脸忧心,“怕的就是……启儿看在淮南王献女远嫁匈奴的情分上,真的会顺势赐个良娣的位子下去!”
“现下可还有阻止的法子?”
“没有。”皇外祖母抿着嘴摇摇头,“此番是淮南王刘安和皇帝心照不宣的默契,哪里还容得我们搞破坏?”
母亲双手紧紧攥住袖子,硬生生吐了句:“那就……把最厉害的那个推给匈奴……”
我转头看她,问了句:“母亲的意思是……”
“明日把刘陌盛装装扮一番,带到匈奴使者面前。至于那个刘陵……无论是样貌还是才智,都比不上阿娇……就算是日后成了太子良娣……也必定不算什么厉害的对手!”她说完这话,就踉跄着上前来捧着我的脸蛋,“我儿莫慌,母亲自是要将你前头的路都打点好的。”
我深深瞧着她的眼眸,也只好点点头。
皇外祖母今日也是一直在叹气,只好又说了几句嘱咐,便挥挥手唤我们退下。
这会子已然是过了用午膳的时辰,我们却没有一人是感到饥饿的,心里只有无尽的彷徨与担忧。
我同母亲皆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走了好几炷香的功夫,才将将行至未央宫门口。
想来父亲同两位哥哥应当还在里头同陛下说话,我们也赶忙请了前头的小内侍进去通报。
未到半晌,那小内侍就满脸堆笑迎我们进宣室殿。
我估摸着……皇帝舅舅此时心情应当也是不错……不然这满宫上下不会都是这般轻松愉快的气氛。
“拜见陛下。”我同母亲异口同声。
正准备行礼跪下,未曾想皇帝舅舅一把将我们二人扶起,连声笑道:“怎么现下才来?”
母亲连忙扬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笑靥,高声回了句:“同母后说了几句体己话,不料竟是忘了时辰,还望陛下责罚。”
“欸,阿姊这是说的哪里话?”皇帝舅舅双手朝殿内一摆,“今儿来的尽是家里人,不必这般拘束。”
母亲这才顺势冲着淮南王刘安说道:“多年未见堂弟了,你竟是一点儿岁月的痕迹都没有,真是叫人羡慕得紧。”
我挑挑眉,想着母亲这话说得真是好。
那刘安最喜欢求仙问道,弄一些有的没的丹药,因而应当很是喜欢旁人夸他容颜依旧的。
果然,这话正中下怀,刘安连忙起身回道:“堂姐还说呢,你方才一进殿的时候,我还恍惚了片刻,疑惑这是哪位下凡的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