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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冠盖满京华

    母亲连忙捂帕笑道:“堂弟还是这般会说话!我瞧着你那俩闺女也是传了你的好口才!”

    刘安面目尽是喜色,“那两个丫头能得到堂姐的夸奖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那小女儿刘陵确实很是个活泼机灵、伶牙俐齿的!哎……可惜大姑娘陌儿为人木讷,不善言辞,稍显内向了些。想来她方才是在堂姐面前失礼了?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您莫怪!”

    我母亲勾起一抹嘲意,旋即又压了下去,堆起满脸笑靥,扬着眉毛回道:“堂弟这话说的!俩丫头且聪慧着呢,哪里还有什么得罪之处?啧,不过嘛……”

    “不过什么?”一旁的皇帝舅舅来了兴致,插了这一句。

    母亲微微皱起眉毛,一副嗔怪的模样,“不过安儿堂弟怕是个粗心的父亲呐!”

    “何以见得?”皇帝舅舅愈发是好奇了几分,还未等到淮南王刘安回话,就催着我母亲接着讲下去。

    “依馆陶之见,那刘陌才是最出挑的,遇事不急不躁,很有条理,稳重自持,极有淮南王后雍荼年轻时的模样!倒是二女儿刘陵嘛……过于爱出头了些,不大懂得收敛……”

    淮南王刘安的面色一点点儿地沉了下去,喃喃了一句:“怎……怎么可能?”

    我赶忙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就是啊!方才阿娇离开长乐宫之前,皇外祖母还特意嘱咐了,叫我多向陌儿姐姐学学呢!”

    皇帝舅舅朗声一笑,“真是如此?”

    我同母亲齐齐点头,“自然是啦!”

    刘安背后的衣襟都浸满了汗,只好心虚地回了句:“许是我这做父亲的平日忙于政务,不大有空照料几个孩子……现下竟然连她们的性子都没摸透……”

    母亲笑意更浓,连忙上前去拉着淮南王的手,“堂弟也不必这般自责,天底下做父亲的,除了陛下事事皆能洞察,其余的哪有不是粗心的!想来这俩丫头素日都是雍荼弟妹照料的吧?”

    “咳咳……是……是……”刘安轻咳着回道。

    “那便还需要担心什么?我大汉众人皆知,雍荼弟妹可是极有主母风范的!便是纵览众诸侯王的王后,都找不出比她更厉害的人物出来!想来除了皇宫中的妃嫔可压她一头,其余的人只能自是望尘莫及的!由她教养出的孩子,哪里会是愚钝的?”

    “堂……堂姐谬赞……”刘安愈发吞吞吐吐。

    皇帝舅舅随口问了句:“明日匈奴使者来朝,必是要问起和亲一事的,你们可有什么计策应对?”

    刘安嗫嚅着刚想回话。

    母亲却丝毫不给他机会,抢先说道:“方才同母后商量了个万全的计策,陛下明日只管瞧好戏便可!”

    皇帝舅舅立马笑道:“哦?既是母后拍板敲定的计策,那朕倒也无须担忧了,哈哈哈。”

    刘安听见我们搬出了“窦太后”这个大杀招,自然也不好再言语,只得把到嘴边的说辞原原本本吞了回去。

    我母亲见时机便也到了,连忙给父亲和两位哥哥使了个眼色,顺便也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们一行人便立即走至宣室殿的正中央,俯身跪下,神色端肃。

    皇帝舅舅吓了一跳,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来扶,“长姐这是作甚?哎,姐夫怎么也……”

    他素日只唤我父亲为“堂邑侯”,现下既脱口而出“姐夫”一词,估摸着确实是不知所措了。

    父亲垂眸抿唇,一副负荆请罪的神情,却也不言语。

    我母亲偷偷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跪伏于地就是不肯起身,逼出两行眼泪方缓缓开口:“馆陶长公主府有罪!”

    这话一说完,皇帝舅舅和淮南王刘安神色都是一滞。

    刘安还算是反应快的,知晓此事自己不方便掺和,赶忙退至一侧,垂首看好戏。

    宣室殿的侍从也顺势跪倒了一片。

    这场面,真是很壮观呐……

    皇帝舅舅愣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缓了心神,轻咳一声问了句:“长姐这是何意?”

    母亲啜泣,“私藏梁王,未及时向上禀报,实在有罪,不可饶恕!”

    “姐姐这是在说什么胡话?”陛下眉毛一皱,“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何须再提!你不过就是让他在府上呆了几日,又是何罪之有啊?再者说……朕现下也已经赦免了武儿弟弟……”

    “陛下念在素日情谊,这才一再宽恕。可馆陶自觉违反汉制,岂能让陛下左右为难?”

    “哎……姐姐这是何苦……”

    “陛下,”母亲抬眸,神色坚毅,“馆陶全府上下自请回封地!”

    “回封地?”陛下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带了一丝喜悦,却即刻掩了过去,作出一副忧心模样,刻意怨道:“这是回哪门子封地啊!”

    我父亲总算是开口,“罪臣全府上下自觉无颜再留长安,请旨……回……堂邑封地。”

    “堂邑?”陛下眼睛瞬间瞪大,眉梢的笑意都快跳了出来,却还是要装出一副不悦的脸色,厉声问道:“你们当真愿回两千多里外的堂邑?”

    我们五人齐声应道:“心甘情愿!”

    陛下故意深深叹了叹气,点头道:“既然你们去意已决,朕便不好挽留了。”

    “谢陛下成全。”我们又是一同回了这句。

    “快快起来吧。”皇帝舅舅这回总算是把母亲扶了起来。

    母亲用帕子拭着泪,拉着陛下的手一直说着:“此番馆陶这一去,怕是不大好再回长安城了。陛下可要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我也顷刻泄出一汪泪珠,“阿娇从此便不能在皇外祖母和皇帝舅舅跟前尽孝了,唯有日日向上苍祷告,愿我大汉万世无忧,岁岁年年皆欢喜。”

    皇帝舅舅这才有些动了真情,抿了抿唇吐了句:“你们离城那日,朕会派御用的驷马车在前开道。还有……你们全府上下是自请回封地的,不是什么罪臣!该有的尊宠……绝不会少一分一毫……”

    我们连忙行大礼,“多谢陛下!”

    这事儿终于也算是了结了,我同两位哥哥同时舒了口气。

    众人在宣室殿待了许久,陛下神情也有些疲乏了。

    到底全是些人精,心照不宣地互看了一眼,便一同寻了个由头告退。

    刘安在长安城中没有暂住的府邸,陛下允许他这几日宿在宫中。

    至于他的两位女儿,自从出了长乐宫就没再看见了,我估摸着是直接被王美人带去猗兰殿歇着了,并没有来拜见陛下。

    如今在甬道上走着的,便只有我们一家子。

    我见父亲和二位哥哥全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轻笑了声打趣道:“怎么都这么累呐?”

    大哥强撑着困意,柔声回了句:“如何比得上你,一向是在宫中呆惯了的。我们光是在一旁什么话都未说,坐两个时辰便不大受得住了!”

    陈蟜也啐了一句:“咱们这情绪略起伏一下便是耗尽心血了,如何比得小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丝毫不废神!到底是奇才,就是为着皇宫而生的!现今刚是十一岁,便已是城府极深了,日后怕是这天地都困不住她的……”

    他这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讽我心计深沉,情绪转换极为迅速,从不表露真心。

    我挑了挑眉,正要回敬他几句。

    不料母亲却忽然转头瞪了陈蟜一眼,“不会说话便不要说了!就你这嘴皮子,讨人嫌得很!”

    陈蟜吃了个瘪,只好努嘴不言语。

    我捂帕偷笑,躲在大哥身后。

    陈蟜作势想要拍我的脑袋,却被大哥的身子挡住了,怎么都抓不住我。

    他正要绕过大哥,来拽我的袖子。

    父亲却忽然转身,拍了拍他的背,“尚且还未出宫门的,莫要胡闹!”

    “诺。”他只好应了这一句。

    大哥想起了什么似的,俯身提醒了句:“明日匈奴使者觐见,陛下要大摆宴席的。我们全府上下必定要早早坐了辎车入宫来,阿娇可得早起啊……”

    我点点头,“阿娇答应娥儿表姐,要帮她画个新妆容呢!自然是要早早进宫来,不会贪睡!”

    “那便好。”

    陈蟜瞥了我们这厢一眼,嘟囔了句:“要化什么妆?还非你不可了?”

    我白眼一翻,走到他身侧,指着他的鼻子就是一句:“与你何干!”

    “切……”他也回我一个白眼,却一把抓过我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正要挣脱,却感觉他的手微微有丝颤抖,眼神也时不时地瞥向我。

    哎……罢了……让他牵着就牵着吧……总归也不会少块肉的……

    陈蟜瞥了我好半晌,才确认我没有想着要挣脱他的手,嘴角愈发上扬。

    我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父亲母亲和大哥,见他们都面带倦容,没有注意到我们这厢的小动作,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总算是坐上了回府的辎车,大哥立马靠在窗旁睡了过去。

    陈蟜却从刚才就恢复了精力充沛的模样,此时就死死盯着我,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我偏过头去不看他,冷冷提醒了句:“早知道二哥还有力气,就该叫你出宫之前先去趟猗兰殿看望妩儿表姐的。”

    不出我所料,陈蟜听完这话,立马就换了副神色,拧眉质问了句:“陈阿娇,你现在同我说话,三句里总有一句要提到刘妩的。你不累我都听着累!”

    我撇撇嘴,靠在大哥身上眯眼装作小憩的模样,也不再理他。

    “哎……”静谧的辎车里,唯有陈蟜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