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沉吟片刻,只好叹了声气,瞥了大哥一眼,“前几年薄家姑娘尚且年幼,你们虽是定了婚约,却也不好立即成亲。既然现今她已满了十五,我想着倒也是时候去同薄氏族长商量一下,挑个吉日让你们二人成婚……”
大哥喜出望外,连忙行大礼道:“谢母亲。”
父亲此时也走进了前厅,见我们这厢喜气洋洋的,便问了句:“何事这般高兴?”
我立马俯身行礼回道:“母亲说过些时日就要去拜访薄氏族长,给大哥挑个成婚的吉日呢!”
“哦?”父亲也立马弯了弯眉眼,“若是能赶在咱们回堂邑封地之前成婚,那便是最好的了。”
母亲立马啐了一句,“也不知道那薄氏给你们下了什么迷药,一个个儿的都这般着急!”
我赶忙笑着挽了她的手,“母亲有所不知,这薄家姑娘从前在会稽吴县的时候就被称为‘吴越第一大美女’,美目流盼、桃腮带笑,便只肖站着就油然而生一股子轻灵之气。去年他们举家搬来了长安城居住,入城当日便引得全城百姓驻足张望,据说城中的戍卫们光是疏导民众就累得够呛!”
“有那么夸张吗?”母亲拧帕,撇了撇嘴。
父亲也朗声一笑,接了句:“你可别不信!我那日恰好去了平阳侯府,这辎车硬是行了两个时辰才到!我还当着这街市上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了,后来一问才知,原是这薄家姑娘进城呐!”
大哥立在一侧不言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我用手肘子顶了顶他的胸膛,揶揄道:“哥哥莫不是在思美人了?”
他立马涨红了脸,转了头嗫嚅一句:“没……没有!”
我笑意更甚,忙用帕子捂住嘴,“路漫漫其修远兮,汝须上下而求索……”
陈季须连忙上前来敲我的脑袋,“你这丫头,怎么还乱改屈原的诗篇呢!”
“难不成阿娇还改错了?”我边说边逃,一不小心竟撞进了陈蟜的怀里。
他明显愣了一瞬,旋即却搂紧了我的双臂,轻轻吐了句:“女孩子家家的,也该稳重些。”
我迅速挣开了他的怀抱,没叫旁人察觉,瞪了一眼便道:“二哥是嫌弃阿娇不稳重了?”
这话说完,我也没等他的回答,就径直走到了母亲的身侧,轻轻撒娇了一句:“时辰也不大早了,我们何时出发呀?”
母亲刚要开口,就听见前头来了个传话的,说是淮南王一家刚进了宫门,现今正在未央宫拜见陛下呢。
母亲立马点了点头,“行了,咱们也是时候出发了。”
“诺。”我们仨齐声应道。
母亲同父亲坐在最前头的辎车里,我同两位哥哥坐在后头的辎车。
一路上我净是在闲话,有的没的聊了一大堆。
陈季须无奈地笑笑,替我捻了捻衣襟,“小妹可还是省些力气吧,待会子有的是你该说话的时候。”
我歪头问了句:“待会儿长辈们都在,阿娇哪里有说话的份儿?”
他捏了捏我的面颊,“若我没有预料错的话,待会儿入了宫门,咱们可就要分头行动了。”
“分头行动?”我依旧迷糊。
“你近日真是愈发痴傻了。”陈蟜忽地嗤笑了一声,插话道:“大哥同我此番定是要先随着父亲去未央宫拜见陛下的,你身为女眷自然不必这般麻烦,直接跟着母亲一道去长乐宫便好。”
“长乐宫?”我呆愣了半晌,忽地醒悟,“是了!淮南王这么多年未曾回朝,必然是有许多政务要同陛下汇报的,他的女儿们不方便在未央宫久留,行完礼之后定是会被皇外祖母接到长乐宫去的!”
这话刚说完,我们的辎车便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大哥二哥先行下车,陈蟜回转过身准备搀我,我却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跳了下去。
“你哪一日若是摔了,便该消停了!”他轻轻啐了这一句。
我努嘴不理,跑到前头去找母亲。
果然,甫一站定,母亲就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长乐宫走去。
大哥、二哥则是跟在父亲后面,去往未央宫。
正是到了半路上,忽地瞥见旁侧也有一队人走了过来。
细细一瞧,才发觉原是王美人同两位公主呐。
“拜见美人,拜见公主殿下。”我俯身行礼。
刘娥和刘妩也给我母亲行礼。
王美人嫣然一笑,“日后若没有外人在,阿娇真是不必行礼了。”
我母亲也迅速接道:“娥儿同妩儿也是,哪要这般见外呐!”
这话一毕,我们三个小姑娘互相对视一眼,抿嘴微笑。
母亲同王美人走在前头,话里话外讲着这淮南王献女一事。
我正听得入神,刘娥忽地一拍我的肩膀,“阿娇……”
“姐姐……”我转头笑着看她。
她的眼眸虽是带了三分笑意,嘴角却透着一股子担忧意味,“阿娇啊,这次淮南王带了两个女儿过来,据说都是适龄的……待会儿你帮着瞧瞧,看看哪一位替代我去匈奴和亲更为妥当。”
我立马回道:“娥儿姐姐放心,阿娇明白的。”
她宽慰地笑笑,满脸却还是担忧的神色。
刘妩仍旧是一副不谙世事地模样,忙拽了我的袖子问了句:“阿娇,前些日子你家二哥送进宫好些东西……说是……说是特意……送……送给我的……”
我想着她说的必定是我让辰良准备的那些小玩意儿,连忙回握住她的手,作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当真?难怪我前些日子看二哥一直出门东逛西逛,原是在给妩儿表姐准备礼物呐!”
刘妩更是惊喜,“真是他亲自挑选的吗?我原先还以为是你的主意呢!”
我挑着眉,故作夸张地应道:“哪里是阿娇的主意?我那二哥可是连续好几日,天天往那集市上跑,就要给你寻些有趣的新鲜玩意儿!”
刘妩面上一股子轻快神色,与二表姐刘娥此时的心绪天差地别。
说话间就入了长乐宫。
芮姑赶忙将我们引进前殿。
皇外祖母听见响动,问了句:“可是嫖儿和阿娇来了?”
芮姑俯身应道:“馆陶长公主带着翁主殿下,王美人携着二公主、三公主都过来了!”
皇外祖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便好。”
我行完礼后,便随着母亲坐在案几旁。
刘娥本是应当随着王美人和刘妩一起坐在我们对面那些案几旁的,未曾想她竟然直接坐在了我的身侧。
不过母亲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倒也未管。
我定下神来,这才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两位小姑娘。
照理说,她们俩才是今日的主角,怎么就给安排在那么犄角旮旯的位置?
不过这两人确实也不大知道礼数,方才见我母亲和王美人进殿,竟然也不起身行礼,果然是在封地长大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我心下鄙夷了两句,却不表露,只是静静地听着皇外祖母在同王美人和母亲闲聊。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皇外祖母才将话茬子渐渐引到那两位姑娘身上。
那两人起先还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匆忙起身,只是仍旧不知道行礼,只一个劲儿低着脑袋。
皇外祖母眼睛看不见,因而最是讨厌这些沉默寡言的人。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我稍稍转头和刘娥对视一眼,她迅速冲我点了点头。
我便立即笑着暖场,“从前听闻淮南一带的女子最是温婉可人,今日一见倒真是如此。”
刘娥也接道:“就是说啊,这两位妹妹就跟从帛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我这都看得痴了!”
那厢个头偏高的一位才柔声开口,“公主谬赞。”
谁料皇外祖母面色忽地一沉,“方才她们二人都夸了好半晌,怎么就只谢娥儿,不谢阿娇?”
那高个儿的姑娘立马愣在原地,长大了嘴巴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哎……难不成在封地长大的王女都是这副模样?上不得台面……
我心里头还没感叹完,就听见矮个儿的那位忽地发声:“陌儿同陵儿都是头一回入宫,被天家威严震慑,因而失了礼数,望太后责罚。”
“哼。”那老太太今日也不知怎么,气性实在是大。
矮个儿的那位倒也不放弃,立马冲着我俯身行了个小礼,“望阿娇妹妹莫怪。”
“哪里还能怪姐姐?”我连忙堆笑,起身上前扶住她,“我们皆是翁主位份,何须这般多礼?”
她抿唇微笑,一股子娇柔气韵。
皇外祖母这才轻了轻嗓子,随口说了句话缓和缓和气氛:“你们二人一个叫刘陌,一个唤刘陵?名字是何人取的?”
那矮个子的立马回道:“是父亲取的。”
未曾想那老太太却忽地嗤笑一句:“他素日流誉天下,辩博善为文辞,又好读书,怎么到了给孩子取名的时候,竟选了这么小气的字?”
那矮个儿的脸色瞬间一滞,但旋即便掩了过去,只说了句:“我们两个女儿家的,自然是撑不起什么大方的字。父亲常说,贱名好将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