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连忙应和道:“您的意思是,如果淮南王不愿将女儿送去和亲,就重提他当年企图参与谋反一事……如此一来,他为了避祸,自然也只能作出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我勾起唇角,“不光要他心甘情愿,还得让他主动向陛下提出送女和亲的请求。”
“主……主动?”细娘噎住,“天底下做父母的,哪有主动将亲闺女送往虎狼之地的?”
“咱们陛下不就是那般冷血的父亲吗?”我冷眼一瞥,“能站在权力高位多年不倒的人,七情六欲早就扭曲了许多。他们首先想的是自保,其次才是家人亲眷。若是送出去一个女儿,就能换得多年平安顺遂,何乐而不为呢?”
细娘沉吟片刻,又是疑惑道:“若是真想用淮南王的女儿替代二公主,只需让王美人哄着圣上下一道旨意即可,倒也不必这般麻烦!”
“皇帝舅舅不会下这倒旨意的。”我摇了摇头,立马接道。
“为何?”
“咱们陛下多少是个要脸面的人,逼迫自己堂弟献出女儿远嫁匈奴这种事儿,若是传了出去,还不叫天下人耻笑?”
细娘恍然大悟,“所以您才说——要让淮南王自己主动去同陛下请愿?”
我点点头,抿了口花浆,“我近日不方便频繁出入皇宫,你派个得力的人去将我们这些筹谋说与王美人听。”
“奴婢斗胆向您推举一人。”
“谁?”
细娘抬眸瞧我一眼,“辰良……”
我微一愣神,继而才点头轻笑道:“是了,若我没记错,从前二哥就说过辰良有几位兄弟在宫中当差,既然如此,让他去办此事倒也是合适的。”
“奴婢现在就去西院同他交代此事。”细娘说话间就行礼准备退下。
“对了!”我忽地叫住她,“你顺道儿让辰良包几匣子有趣的小玩意儿送进猗兰殿,就说是二哥特意为刘妩准备的。”
细娘立马笑着应道:“诺。”
细娘刚出去没多久,惠若姑姑就派了人来寻我过去。
我只好急匆匆地带着甘棠往母亲房里走去。
“拜见母亲。”我甫一进门,就准备行礼。
母亲却连忙将我拉至她身侧,开口便是一句:“咱们何时去陛下跟前提自请回封地的事儿?”
我未曾想到她这么快就会被父亲说服,还愣了好半晌,方回道:“您同意自请回封地啦?”
“如何还能不同意?”她嗔怪地瞪我一眼,“日后这种事儿你只管在我面前说便是,哪里还需要你父亲传个话?咱们母女可是生分了?”
我莞尔一笑,“本来是要直接同母亲说的,未曾想倒是在大门口遇上了父亲。阿娇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大事,若是由父亲来说,确实也更为庄重些,便请求他代为转达了。”
“唔,”她抿了口茶,“还得多亏王美人思虑周全又知恩图报,事先将这消息透给了你……否则咱们府怕是只能做待宰的羔羊了!”
我点点头,“母亲觉得咱们应该何时去宫里头向陛下提议回封地的事儿?”
她拽了拽手心的帕子,“这事儿越往后拖便越多一分危险……不然……我们明儿就去?”
我轻轻摇摇头,“不行。”
“为何不行?”她凑上前来。
“咱们明儿就去说嘛,虽然没有坏处,却也……没有好处!”
“你……你还想着能从这事儿捞点好处?”母亲拉过我的袖子,“我的好闺女呐,咱们长公主府此番不栽个极大的跟头已然是列祖列宗庇佑了!哪里还想着捞什么好处?”
我淡淡地冲她笑了笑,“母亲,莫要心急,再等个几日。”
“等到何时?”
“等到淮南王进京。”
“淮……淮南王进京?”她满脸不可置信,“淮南王多年未曾回朝了,哪里会突然进京?再者说,他回不回来同我们有何干系?”
我抚着母亲的背,缓缓说道:“陛下这几日在考虑送刘娥去匈奴和亲的事情,您可知道了?”
“今儿一早才听说的。”
我点点头,继而接道:“孩儿给王美人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逼迫淮南王刘安献女和亲。”
“有几成把握?”她倒也不问细节,只提了这一句。
“十成。”我气定神闲,又添了句:“淮南王带着女儿们进宫那日,咱们必然会受邀进宫一聚。如此一来,咱们顺势将两边的请愿一道呈上去,陛下一下子就解了两个心头大患,定然喜不自胜。”
母亲挑眉,又问道:“咱们两边儿单独去说,陛下也是会高兴的。何必非要等到淮南王回来,再一起去请愿?”
“不,咱们吃不准陛下这几日心情如何,不好贸然进宫。若是恰好遇上了他心情不大好的时候,岂不是要吃个哑巴亏的?淮南王进宫献女那日,陛下一定是最高兴最放松的了。咱们此时再提一个让他更加高兴的事儿,保不准他还能给足我们面子,让我们全府上下风风光光地回堂邑去。”
“就为了面上的风光?竟要这般麻烦?”
“难不成……母亲还不要这等子风光?”
“要!凭何不要?”她挺直了胸膛。
我也嫣然一笑,俯身行礼告退。
过了五日,就听说淮南王的车驾急匆匆地往长安城赶,估计下午便到。
我们府一早上就收到了宫中的帖子,各院儿全忙了起来。
幸好我这几日睡得都不算安稳,被甘棠轻轻一唤就醒了。
“主儿,咱们今儿可要换个花样,梳个双环望仙髻?”她提了这一嘴。
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咱们不日便将离开长安城了,今儿给众人留下个新奇的念想倒也不错。”
她听我应允,立马欢欢喜喜地梳了起来。
细娘给我挑的曲裾也是极其鲜艳张扬的款式,估摸着是准备让我艳压群芳的。
我才将将走入前厅,就听见大哥打趣了句:“咱们的九天仙女终于是下凡了。”
平日里陈蟜总也是要应和两句的,未曾想他今日倒是安静地得出奇。
我赶忙接过陈季须的话茬子,“大哥总也打趣我,倒叫妹妹不好意思起来!”
“你哪里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立马回道。
这话一出,前厅满是欢声笑语。
母亲悠悠走了出来,“这老远儿就听见季须讲什么仙女下凡呢!倒也不夸夸是谁生出这么漂亮的仙女来的?”
大哥一边给母亲行礼,一边笑着回道:“儿子在心里早就将父亲母亲夸了个遍,哪里还要嘴上明晃晃地提出来?”
我赶忙挽着母亲的臂弯,“大哥是怕旁人说他拍马屁,自然只能憋着心里头夸啦!”
“行了行了,你们这两个人嘴皮子功夫真是见长。”母亲憋笑敲了我们一眼,继而又对大哥说道:“从前你是块榆木疙瘩,只知道之乎者也的。现今怎么忽地开窍,变得这般会说话了?”
陈季须立马脸颊通红,断断续续地回道:“倒也没……没什么……”
我立马揶揄了句,“这两三日一直未在府中见到大哥,莫不是……去同我未来嫂嫂幽会去了?不然哪里学来这些哄人功夫的?”
“幽……幽会?”大哥忽地惶恐起来,直拍着我的脑袋,“这话可不好瞎说!若是传了出去,还要叫她如何做人?”
“她?”我眼咕噜一转,“看来当真是被我说中了!”
母亲忽地一皱眉,意味不明地问道:“你这几日是同薄家姑娘玩儿去了?”
“是。”陈季须低着脑袋应了句。
“我原先想着那姑娘看着像是个端庄知礼的,当年才应下了这门亲事。未曾想,她今年才刚满十五,便急不可耐地哄着你出门幽会了?”
大哥面色瞬间煞白,“母亲,并非如此。前几日是平阳侯组了个博戏局,男男女女都有不少,儿子同薄家姑娘也是恰巧遇上的。”
“那博戏局不过才两日的功夫,她居然教的你从个书呆子变得那般会哄人?想来倒是个厉害人物……”
“母亲,不是这样的……”
陈季须又想替薄家姑娘解释两句,我却忽地伸手拉住了他,示意他莫要再多言语。
大哥只好讪讪住嘴。
我其实心下明白,母亲并不是气恼薄家姑娘不知分寸,而是……她觉得薄氏此时已然倒台,对我们府上没什么用处了,这才使劲儿寻这薄家姑娘的错处罢了。
我淡淡笑了笑,牵着母亲的手说道:“母亲可是觉得……这薄氏已然没落了,咱们这门亲事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了?”
陈季须听闻此话,更加是慌乱,又准备开口讲话。
我用另外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千万不要开口。
母亲顿了半晌,才抬眸回了句:“是又如何?”
我笑意更浓,淡定地接道:“阿娇前几日在院儿里瞧见一只大蜈蚣瘫软地趴在地上,估摸着是已经死了好几日了。”
“你说这作甚?”母亲一挑眉。
我接着说道:“可是一直到今天早上,那只蜈蚣的尸体竟然还完好无损地趴在地上,只是有一些小小的损伤罢了,大体并未毁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母亲目光幽幽,自己接了这一句。
“是这个道理。”我想着这提醒已然到了点子上,便也不需要再接下去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