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煜……”
凤鸾歌心头一跳,手被他紧紧的压在他的胸口之上,掌心处是他无比凌乱的心跳,竟让她的心也跟着乱跳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你明知误入了阵法之中,为何在马惊之后还要随意乱走?”
“你明知魏菀伊引你去断崖是不怀好意,为何还要跟着去?”
“你明知我最怕的是什么,为何……你却这般不在意?”
“如果魏菀伊那一刀想要的是你的命怎么办?如果我没及时赶到该怎么办?你可知道,见你落下断崖那一刻,我有多怕?”
“你为了她的命来求我,可你知道,在我的心里,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来得重要。”
“我早就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何需你用求?”
“凤鸾歌,你就这般不顾惜自己……更不顾惜我吗?”
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给凤鸾歌辩驳和解释的机会,可他的话,一句一句,都如一把尖刀插在她心里。
低垂着眼,一直被他握在胸口的手有几分颤抖,他从未这般直接的叫过她的名字,她可以想象得到,他此时有多生气。
可这一切,都非她所愿。她从不想伤他。喉间酸涩不堪,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慕容宸泽再见不得她这垂头沉默的样子,大手猛的掐上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他,却在见到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隐隐泛起的水光时连呼吸都是一痛。
片刻的沉默,他的手抚上她的眼,压住那欲涌出的晶莹,自嘲般的低声道:“凤鸾歌,你总是知道要如何让我心疼。你知道,我最是见不得你受伤受疼受委屈,你一哭,就如同拿刀抵着我肋下三寸,而我就只能举手投降。你看,你早就吃定了我。”
“可你想过么,我也会伤会痛会委屈,若是这样,你又可会愿意多顾念我一分?”声线是从未有过的黯哑,这一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痛色。
“泽哥哥……”凤鸾歌再忍不住,甚至是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她想他误会了她,否则他绝不会同她说这样的话。
从他们重逢至今,哪怕在凤凰山上,他也从未曾跟她说过一句稍重的话。可今日里,他每一句话,都重如铁锤一般,一锤一锤的压在她胸口,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同他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不停的重复道:“不是这样的,我……我不是不顾念你……我……我……”
她好像有些迟钝起来,魏菀伊那句话又猛然在她脑海中炸响,她目光一紧,心头一痛,脸色好像瞬间又白了几分。
慕容宸泽见着她的面色目光又更暗了暗,他的手从她的眼滑落在她染了血的肩头,指尖轻触,沾染了鲜红。
他抬手在自己眼前,凝着指尖上那一点红,低喃如同自问,“你若不是不顾念我,那是什么?”
凤鸾歌也顺着他的目光凝上他的指尖,那是她的血,可最痛的人,却不是她。
两个人,一时沉默。她不答,他也不再问。
林间的风很细,没有断崖边上那般寒冷,可凤鸾歌的身子却微微在发颤,好像掉进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时间也在这片沉默之中好像被冻结,凝固成冰。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片刻,凤鸾歌终于抬了眼,直直的对上慕容宸泽一双幽暗无底的寒眸,“魏菀伊她不能死。”
“陷入阵中,我怕这只是魏菀伊使的计,若她只是想耽误我的时间,让我在比试中输给她,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她引我去断崖,我知道她定有所图。可是,我姐姐生死不明,也可能正在苦苦受煎熬,所有哪怕有一丝机会,我也不能错过。”
“我不是不怕死,相反,我比谁都顾惜我这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命。我只是相信,以我如今的本事,再加上刹影,我不会出事。”
“在我的心里,魏菀伊又算得了什么?我知你心疼我、怜惜我才会这般做,若可以,我如何愿意因为她而伤了你?”
“可是……我没得选。泽哥哥,若是杀了她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宁愿每日都乞求上天,让她长命百岁才好。”
她一句一句跟他解释,虽然听在慕容宸泽耳中,这些解释并不那么动听,至少不是他最想听到的,可他那气,依然是下去了几分。
只听到她最后一句时,眉头狠狠一皱,目光深重的凝着她,“你这话是何意?”
凤鸾歌不敢去看他的眼,重新低了头,默了默才苦笑一声,一句话,如同用了极大的力气,“若是杀了她,你也会死。”
“你和她……同生、同死。”
……
跑马场中,慕容烈已再次坐上高台,只是,这次明妃未曾再出席。
众人也都规规矩矩的坐在了位上,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围场的边上,时不时跟身边的人悄言几句。
“你说,这次会是谁获胜?”
“我看是越二小姐,那魏国公主看起来病怏怏的,怕是赢不了的。”
“可刚才好像越二小姐出事了,太子都追去了呢?”
“可是那魏国七殿下也进去了啊,说不得出事的是魏国公主呢?”
“若是两个人都出事了,可就好看了。”
“也是,时辰都快到了,一个人都没出来,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
这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偷偷讨论着,慕容辰安从始至终却都默默坐在位上,在外人看来,这个总是一副温润模样的安王今日里沉冷的有些异常。
其实他只是心中一直不安,可却又始终抱着希望,魏菀伊说过,待狩猎过后,就会将舞儿的下落告诉他……
慕容烈此时倒是一派闲散慵懒的模样,懒懒的靠在龙椅的椅背之上,微眯着眼,带着些倦态。
下面的人见了,只觉得那明妃果然是极得圣宠的。就这么两个时辰,陛下竟也不舍得浪费,真真是红颜惑君啊。
慕容烈此时确实很倦,可只要一想到能让慕容宸泽痛苦,他就觉得精神万分,所以,哪怕再倦,他也再过来了,就是想看看,他那好儿子,待会会是个什么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比试所定的时辰将到,那围场边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众人更渐有些躁动起来,纷纷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连一直淡定的越卓良也有些不安起来,若是大公主出了什么事,那该如何是好?思及此,他忍不住转头去看越文鸿,却见他眉头紧皱,比他还要紧张的样子。
他眉心一蹙,正要说话,旁边的右相宁恒远却已经先开了口,“左相可是急了?哎,也是,这狩猎毕竟还是不适合女子的,野兽凶猛,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你当初就该拦着贵府的千金才是啊。这太子妃又岂是这般好做的?”
越卓良目光一凛,“我大夏本就是马背上打的天下,男儿女子都一样能骑善射,何来不适合女子一说。更何况,宫宴之上可是太子殿下先言要娶我那孙女,魏国公主又多番挑衅。我若拦着她不让她参加比试,岂不让人说我大夏之人无胆,不战就先认输。右相能丢得起这个人,我越卓良却是丢不起的。”
他这话说的义正言辞,宁恒远却是冷笑一声,“呵……那我就拭目以待,看贵府千金是如何赢了这比试,为我大夏争光的。”
他二人这边针锋相对,慕容烈那边已然有些不耐烦了,“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快午时末了。离着到比试时间还差一刻钟。”王公公察言观色,心知陛下不耐了,忙小意的回到。
“一刻钟?可有让人去看看?”慕容烈朝着围场边看了看,神色不明。
“已着人去看过了,只是未曾找到人,也没见着有人回来。”
“呵……”轻笑一声,慕容烈未再说话,回来,怕是回不来了。
只是,魏菀伊怎么也还未曾回来?眉心又是一紧,他不由又道:“再让人去查看一下,找到魏国九公主就带回来。”
“是,陛下。”王公公听他只说魏国九公主,心中有些疑惑,却又道大概是怕魏国的公主在夏国出了事难以交代,也就未曾再多想,只重新叫了人去寻。
半刻钟的时间也不过就十几分钟而已,转眼即过,眼看着那沙漏内的沙越来越少,越蓉霜心头升起了几分快意,唇角微勾,看来,她那妹妹是成不了太子妃了。
非但成不了太子妃,能不能活命还是个问题。
她身边坐着两人,正是那宫宴上的媛儿和她的闺中蜜,此时,也是满脸的轻蔑笑意,“媛儿,看来,你的太子殿下不会被人抢走了。我就说嘛,那越蓉华凭什么能嫁给太子,呵呵。”
“都跟你说过了,不要胡说,什么我的太子。让人听到可怎生是好?而且,就算越蓉华不能嫁给太子,不是还有魏国公主吗?哪里轮的到我。”
她这话分明还是有几分失落,她身边的女子面上却是一副轻松,声音更小了几分,在她耳边道:“魏国公主,再怎么样也是魏国的,你真以为,我夏国太子妃会落到一个魏国的女子身上么?”
“你的意思……”
“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今日比试过后,陛下很快就要为太子选妃了,就算做不了正妃,那侧妃不是还有四个位置么?”
“真的?”媛儿面上一喜,声音就高了两分。
“嘘。你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我父亲说这事儿还在筹备之中,暂时还不能让人知道。”
两人自以为小声的说着话,却不知,这话都进了越蓉霜的耳朵里,太子……选妃……
“陛下,时间要到了。”就在各人各有所思之时,王公公看了看沙漏,时间已经不足半柱香,也就是只剩不到三分钟时间。
“再等半柱香时间。”慕容烈懒懒的答话,心头却已是肯定凌光已经得手了,不由就有些快意了几分。
围场之内始终分外安静,众人神色都是各异,面面相觑,也不知里面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时间点点滴滴,沙漏中的沙眼看就要漏尽,慕容烈唇角缓缓的勾起,一抬手,王公公示意,一甩拂尘,就要宣布狩猎结束。
眼看尘埃落地。
可就是在这时,那一直分外安静的围场之中却响起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极快的由远及近,朝着跑马场方向而来。
王公公侧眼看了看沙漏,还差最后一点,他再看了看帝王,慕容烈眸子眯起,正看着那围场。
而场中众人目光也都移向了围场边上,带着紧张的神色,不知出来的会是何人?
只听声音,就知道那马跑得很快,如同疾雷一般朝着跑马场而来,很快的,那围场边上就出现了马儿的身影,马背之上却坐着两人。
众人都是一惊,慕容烈勾起的唇角狠狠的落了下去,她还活着。
马儿通体全黑,如风一般从围场之中卷了出来。
凤鸾歌有些僵硬的坐在马背上,后背处靠着的胸膛一如既往的温热,可她却感觉得到,身后的人此时周身所散的寒凉之气如同千年玄冰一般,能将人急速冻结。
她那话出口之后,本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应或者说些什么,可他却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未说,甚至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她不知他是何想法,可他不说话,她也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
之后,她说想要回跑马场来,他也只是深看了看她,未多言,只让素影帮她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了衣裳,就再次带了她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陷入莫名诡谲的沉默之中。一路上凤鸾歌都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种沉默,可他喜怒不辨,她竟觉得有些莫名的害怕不安,不敢说话,只能僵着身子不知怎么办才好。
慕容宸泽手执马缰,目光却一直落在胸前之人身上。她垂着头,微微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脖颈,手紧紧拽着衣袖,靠着他的背脊微微发僵。
漆黑的眸子中隐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痛意,持着马缰的手也有些僵直着,极力控制着想要将她揽进怀里的冲动,最后,只是狭了狭目光,骤然一夹马腹,让马速更快了些。
两人驾马很快到了跑马场中间,周围的人目光各异的看着他们,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子殿下为何会同越二小姐一起出来,而且还这般不知避讳的同乘一骑?
而从一开始就很紧张的越卓良,在见到凤鸾歌现身时就微微松了口气,她总算没让他们失望,不愧是他凤氏下任的继任人。
越蓉霜看着那跑马场上飞驰的骏马,马背之上,两人同色的紫色衣袍随风飞扬,衣摆相缠,墨发相绕,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比契合宛若一人。
她脸色终于微微一变,她此时才发现,越蓉华的衣裳和太子竟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料子、同样的款式……他们二人……
慕容宸泽不管他人目光如何,勒停马缰之后,抱着凤鸾歌一跃下了马,将马缰扔给早就等在一边的宫人,牵着凤鸾歌就往那高台处去。
凤鸾歌一直低垂着头,默默的随他牵着,周围众人的抽气声尽数落在她耳中,今日过后,怕是她这不知廉耻的名声又会更响一些吧。
可这些她都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牵着他的这个男人,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慕容烈半眯着眼看那毫不避讳,手牵着手朝着高台而来的两人,目光扫在凤鸾歌身上,分外阴寒。
凤鸾歌此时已换了衣裳,却是跟之前那套样式一样,所以除了脸色稍有些苍白,倒没人能看出她有何异常?
慕容烈心知必定是魏菀伊和凌光出了岔子,可此时却没有时间让他去细想,慕容宸泽已经牵着凤鸾歌到了台前,同时也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儿臣参见父皇。”
“臣女参见陛下。”
“为何是你二人回来的?魏国公主呢?”慕容烈看着二人,语气很是淡,众人听来只觉得好像陛下见着越二小姐回来并不那么高兴就是。
“回父皇,蓉华的马在围场之中受惊发了狂,她受了伤,儿臣一时心急闯了围场,还请父皇恕罪。”
慕容宸泽此时姿态倒是放得低,还不等慕容烈质问,就已经先请起罪来,这倒是破天荒头一回。
可慕容烈目光更寒,他这儿子为了这个丫头倒是能忍,想他何曾对他如此说过话?可如此一来,他也确实不好再追究他擅闯围场之事。
“越家二女伤得可重?”他转眼看向凤鸾歌,她毕竟是左相的孙女,至少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凤鸾歌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都有些发毛,也想不通为何慕容烈就这般见不得她,难道就因为慕容宸泽喜欢她?
“回陛下,臣女无事。”她将头垂得更低,尽量让自己看来恭顺一些。
“嗯,无事就好。那……你的猎物呢?”慕容烈点了点头,忽然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