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歌一直微垂着头,偶尔夹点桌上的菜,没有什么食欲的样子,却也看不出多大异常。
她身边的越蓉霜同她一般,不言不语,也不去看那歌舞,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千姗自从慕容辰安进殿之后就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只要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她那眼中放光,分明是动了春心的模样。
可她看的那人,却是只顾着自斟自饮,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那叫媛儿的小姐还是在不停和身边的女子小声说着悄悄话,时而偷偷看慕容宸泽一眼,满眼娇羞。
只她自以为是悄悄话,却不知都进了凤鸾歌的耳朵。
低垂的眼中全是清冷,夹着一抹无奈,那个男人,就是别人都以为他身患有疾,还能让人少女春心荡漾。
果然是个祸水。
慕容宸泽自从进殿,除了和魏云奕说了那两句,就一直冷冷的坐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目光也不知落在何处,只凤鸾歌哪怕低着头也感觉得到,他那目光一直就没离过她。可他越是这般,她的头就垂得越是有些低。
慕容宸泽见她那鸵鸟一般的模样,寒眸微狭,漾满了不满之意。
魏云奕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慕容宸泽身上放了半响,若有所思,随后就忽然向着凤鸾歌的方向看了去。
在看到那微垂着头只顾夹菜的粉衣少女时,眼角瞬的挑上一抹笑,果然,他就知道,若她在殿中,那慕容宸泽的目光绝对是放在她的身上。
看她的位置,像是哪家大臣的女儿?
可她一个闺中小姐,竟有那般武艺……他想起那夜梓城城门处的屠杀,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当真是一个人吗?
这慕容宸泽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们的关系别的人知道吗?
从看到凤鸾歌那刻起,他的脑子里就绕过了无数的问题,而慕容宸泽却好像察觉了他的目光,目光猛然间扫了过来,眼底深暗,冷芒乍现,带着极重的警告之色。
魏云奕眼角笑意更深,再次朝着慕容宸泽举了举杯,却也不待他反应,径自仰头喝了个干净。
而坐在他身边的魏菀伊更是安静,从进殿之后就不言不语一声不发,魏云奕也只觉得越发看不透她。
九层高台龙椅之上的慕容烈对这些歌舞更是兴致缺缺,目光只从下方众人身上淡淡扫过,将众人表现尽纳了眼底。
在见到慕容宸泽和魏云奕两人的动作时,本就阴冷的眼角更是沉了两分。
这宫宴在这些上位者的眼里,显然是有些无聊,可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开场。后面的戏份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果然,一舞终了,在歌舞的间歇时,魏国的使臣有人起身到了殿中行礼。
“魏国礼部侍郎张远文参见夏国陛下。”
“张侍郎无需多礼,起身说话。”
“谢夏国陛下。”
那张远文谢礼起身,朝着慕容烈道:“我等此番来夏,是奉我朝陛下之命送我魏国九公主和亲夏国,为表两国友好,我朝陛下为夏国陛下准备了见面礼,还请夏国陛下笑纳。”
“将礼物呈上来。”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朝着殿门口看去,只见二十个宫人抬着十口大箱子从殿门处进来。
那箱子看起来很是沉重,两个宫人抬着都有些费力的感觉。待宫人将那箱子抬至殿中放好,随后,再齐齐打开。
殿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那一个个的箱子里堆满了金玉饰物,珍玩瓷器,锦缎丝绸之类的东西,这礼品虽是看来有些俗气,可却看得出魏国对这九公主和亲夏国很是看重,光是一个送亲之礼就如此丰厚。
接着张远文拿出一封折子类的东西,双手呈上,道:“这是礼单,请夏国陛下过目。”
慕容烈看着那殿中明晃晃的十口大箱子,眼中却是连一丝波纹也不生,朝着王公公点了点头,王公公随即上前接了那礼单,再双手奉给慕容烈。
拿着礼单随意翻了翻,张远文又在下面接着道:“我朝陛下交代了,这些只是小小心意,待我朝九公主出嫁之时,嫁妆自然会更丰厚些。”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窃窃私语起来,这可是个划算的生意,谁能娶到这魏国九公主,那可真是美人财宝兼得啊。
更甚者,有些未成婚的王孙公子青年才俊都蠢蠢欲动起来,直勾勾的看着魏菀伊,就想着这美人儿什么时候能看自己一眼,人财两得的事儿谁不想。
“贵国的心意朕领了。和亲之事,朕会好好考虑适当人选……”
“夏国陛下。”
慕容烈话未说完,竟有人打断了他。娇柔微哑的声音响起,众人都是一惊,道是谁这般大胆,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竟然是从进殿开始就一直默默无声的魏菀伊。
就连魏云奕也是一惊,魏菀伊已经站起身往殿中而去,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她,却握了个空。
手微僵,看着缓步到殿中站定的魏菀伊,眼中光芒一暗,莫名幽凉。
魏菀伊今夜着一袭浅紫色百褶长裙,发未束,只挽起两缕,脸上未施粉黛,白得有些透明,莫名有些憔悴之感,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色,反而添了些娇弱之意,让人心动。
她就这般站定在殿中,倒是有些娇花照水之态。
越蓉霜看着这魏国九公主,却是眼中疑色一闪,若只这般看,这衣着打扮,还有那通身气质,倒是跟她那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十分相像。
慕容烈看着突然出声打断自己的魏菀伊,眼中阴冷无波,却只是淡淡道:“魏国九公主可是有何想法?”
魏菀伊平静的看着龙座上的慕容烈,眸中也无波无浪,只道:“是。”
她这一个字,惊起各方无数浪。
凤鸾歌从她打断慕容烈开始,心跳就是一乱,她死死掐着手心,不想去看那站在殿中的人,可却怎样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目光就是不由自主的向着她的方向而去。
看着那沉静如水一般站在那里的魏菀伊,就好像看见自己站在那里一般,这种感觉,让她连全身血液都好像一点点凝结,僵硬到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耳边传来她那个平静无波的“是”以及随后而出的话,凤鸾歌才觉得心中一痛,不由就看向慕容宸泽。
“菀伊已有想嫁之人,正是贵国太子,慕容宸泽。”
一语出,众人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魏国此番着九公主和亲,意图甚为明显。
因一般来说,和亲都是在两国已商量好和亲之人的情况下,才会让公主远嫁而来。就算当年凤尧公主和亲,虽是从夏国宫中出嫁,那也是提前商定好和亲人选,凤尧才着人出使夏国。之后的也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可这九公主在两国未曾议定人选之时就远道而来,此时还当着众人就这般直白的说出想嫁之人,也难免让人佩服她的胆量。寻常又有哪个女儿家,敢如此直接?
魏云奕眼中暗色更暗,凉凉的目光扫向了慕容宸泽。
就连一直只顾着自斟自饮不闻外事的慕容辰安神色也莫名的望了过去。
一时间,殿中众人似乎都在看着慕容宸泽,就想知道,这个冰冷却又体弱的太子,会是如何反应?
只慕容宸泽目光始终好像是处于放空的状态,只有他自己和凤鸾歌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看她眼中带着痛色的看向他,他的心中也是幽幽一痛,目光终于缓缓移向殿中的魏菀伊。
她也正看着他,一双杏眸中若有烟雾缭绕,看不分明。
她的这张脸,曾经也刻进了他的骨髓灵魂之中。哪怕在梦中相见,也能让他欣喜若癫。
他也曾想过,若他的小凤儿长大了,会是何种模样?定也是倾国倾城、天姿绝色。
那些年,每每想到她的音容笑脸,心就仿若被万千利刺所穿,疼痛得让他想要将苍生都毁灭掉。若他成殇,众生也要陪他成殇。
可如今,这张脸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如他想象中一般,长成了倾城倾国的天姿绝色。
初见时也曾怔楞恍然,可此时,他的眉眼之间却被冰雪所覆,寒渊一般的眼底恍若万里雪原,寒意无边。
这张脸再美,却已不再是他想要的。就像他跟凤鸾歌所说,不过是具皮囊而已,她,早已不是他的小凤儿。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殿中众人议论更是起劲儿,总觉得这两人看来似有“奸情”。
“媛儿,你说太子殿下真的会纳魏国九公主为妃吗?”
“人家是公主,长得又那么美,纳她为妃也没什么奇怪。”
“那你……”
“别说了。”
那媛儿的话听来没什么问题,可那话中的嫉妒之意却明显得很。
凤鸾歌眼中也不由溢上点凄色,虽然知道慕容宸泽的想法,可心中那点子悲凉就是止也止不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太子,魏国公主所言,你有何想法?”
慕容烈的问话不能说不奇怪,众人皆知,夏国陛下向来专断独行,他决定的事,从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而改变。所以,他此时询问慕容宸泽,大家都在猜测,他这是真的对慕容宸泽宠爱至极,才会在意他的想法,还是仅仅只是象征性的询问一下。
可就算是象征性的询问,还是有人对他可能说出的话紧张到不行。
比如,那紧紧捏着手中玉杯的慕容辰安,桃花眼中暗色无边的魏云奕,死死盯着慕容宸泽不转眼的媛儿,还有面色平静却眼中带殇的凤鸾歌。
慕容宸泽寒眸之中却是静如无波的寒潭,唇边含着一抹莫测,“九公主之意,本殿……受之不起。”
他这话,让那些想将魏菀伊娶回家的男人们一片叹然。这么美的公主,他都不想要,有那大胆的,就开始猜测太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可就这时,慕容宸泽又开了口,却是让在场的贵女们都眼冒星星。
“本殿早已有所悦之人。”
一语激起千层波。
太子已有所悦之人?
这简直是这年头的头号消息,谁不知这太子殿下身患有疾,常年在外修养,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他看上?
莫不是哪个民间女子?
可贵女们却不这么想,虽说这太子身弱,可长相俊美无双,身份更是矜贵无比,深受陛下宠爱,说不定就是日后的皇帝陛下。
若能被他看上,那就是以后的皇后娘娘,这般想来,人人都希望他所说那人就是自己,娇羞的目光齐刷刷朝他的方向而去,都希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而凤鸾歌早在他这话出口时就是一僵,心霎然一沉。
“太子心悦之人,是哪家贵女?”
慕容烈倒是依然淡然,声音凉凉,心底早已认定他所说会是何人。
只在看见慕容宸泽目光所去方向之时,才觉得有些古怪。
慕容宸泽看向凤鸾歌,墨渊般的瞳眸之中波澜迭起,眼中光彩,似有万千嫣红绽放。
凤鸾歌脸上不变的神色终于遽裂开来,紧收的眉心,紧抿的唇瓣,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无不显示她的紧张不安。
她身边的越蓉霜当然也看到了慕容宸泽看来的目光,凤鸾歌的紧张她也似有察觉,瞳孔微微一缩,有无数想法从心头冒了出来。
慕容宸泽却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一般,看着凤鸾歌,扬起一抹安抚般的暖然笑意,笑落在眼底,瞳眸之中温柔漫漫。
“儿臣所悦之人,正是吏部尚书嫡二女,越蓉华。”
慕容宸泽的话是对着慕容烈说,可目光却始终放在凤鸾歌身上,他眼中的温柔满溢,溢到了凤鸾歌心头。
心口如被重锤,又酸又痛。又好像燃了熊熊烈火,一颗心被烧得滚烫。
他就这样说出心悦的她的话。在这样的场合,在所有人面前。
时光好像都被定格,哪怕繁华三千,他的眼中却从来都只有她。他二人忘记一切一般,遥遥相望。
殿中的人们却都被慕容宸泽那话惊得一楞,吏部尚书嫡二女是谁?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顺着慕容宸泽的目光看去,豁然开朗,这不就是那初初回京的左相府二小姐吗?
了然的瞬间,大家看看凤鸾歌,又看看站在殿中的默默无言的魏菀伊,交头接耳的声音四起。
甚至,还有人直接拉着左相越卓良和吏部尚书越文鸿聊了起来。
“左相,看来贵府好事就要临门了啊。”
“可不是,啧啧,还真是看不出来,这二小姐初回京,竟然就鱼跃龙门了。”
“尚书大人,以后可莫要忘记多多提携下官啊。”
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卓良面无表情,不言不语。越文鸿眉心微蹙,道:“各位休要胡言,这事儿到底如何我和我父亲还未知,就算太子殿下有意小女,却也要看陛下之意,圣意岂是你我可以多言的。”
他这话一出,男宾这边果然就安静了几分,个个都偷偷抬了眼去瞄那上位之人,生怕惹了陛下不快。
女宾那边却还是议论声声,各自拉着身边的人小声说着话,偶尔还抬眼看看凤鸾歌,眼中分明是讥讽和嫉妒居多。
凤鸾歌不用听,也知她们不过就是说些她不守闺礼,不知廉耻,勾引太子之类的话。
她身边的那媛儿更是瞪大了一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她,恨不得将她瞪出个窟窿来。
越蓉霜低垂着头,唇角勾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宁千姗虽然对慕容宸泽无意,可亲耳听到太子说心悦于她,那心中还是满布了嫉恨。
相对于这些不会隐藏情绪的贵女而言,魏菀伊显然平静许多。
她静默着站在殿中,低垂着眼睫,掩去那眸中一片荒凉,她的灵魂早已坠落深渊,又如何会在意慕容宸泽是否拒绝与她。
她要的,只是结果。
慕容烈阴沉的瞳仁中透出一股凌厉,越蓉华?
“左相,太子所说的越蓉华可是你的孙女?”
“回陛下,正是老臣那初回京的二孙女。”越卓良战战兢兢的起身,小心的回道。
“初回京?”
“回陛下,老臣的孙女小时体弱,被送往他处疗养,半月前才被接回京城。”
“哦?既是如此,太子是如何识得越家二女的?”慕容烈冷冷一笑,这话却分明是在问慕容宸泽。
慕容宸泽神色自若,细看,竟还带着一股子温柔之色,“儿臣回京途中偶遇越二小姐,对其一见倾心。”
“是吗?”慕容烈目光紧紧盯着慕容宸泽,眼芒锋利带着警告。
慕容宸泽却恍若未见,勾了唇淡淡一笑,拂袖起身,这才朝着慕容烈的方向看去,一个字,却如铁铸,“是。”
顿了顿,又道:“今夜既已说到此,儿臣也不再隐瞒父皇。儿臣已经决定娶越蓉华为太子正妃,望父皇成全。”
他的话犹如一颗炸弹,震惊全场。
慕容烈狠狠盯着他,他说的是已经决定。所以,他后面那句也不过是给他面子才那般一说,他的态度,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若他不成全他,他是不是又准备抗旨?
好,好一个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