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西市民巷。
晓月初升,夜色浸染的树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下民宅里,昏黄的油灯轻抖,一中年男子手持一枚铜钱,正借油灯观瞧,铜钱上“咸平元宝”四字不知受了甚力,已然变型,男子反复观瞧许久,复用手指在铜钱上凹槽处试了几试,心中终于有定论。
“这印记与手指十分贴合,必是武功高手用双指夹出来的。”
“瞧你爹爹,净说那胡话!人的手指又不是铁杵,还能将铜钱夹成这般?”木床上,妇人正为孩童盖上被子,搭话说道。
中年男子憨厚一笑,说:“怎就不能?你可知道,这枚铜钱,是在那高家媳妇死去地方的砖墙中,用好大力气挖出来的。”见妇人诧异,中年男子又道:“你可知这铜钱在墙中多深?足足一指深!是用武功掷进去的!”
床上男童忽地坐起身来,问道:“爹爹!那便是武林高手么?”
“快睡!”妇人将男童按倒在床上,假怒训斥,又为男童盖好被子。中年男子笑道:“自然是。”
中年男子转过身去,瞧着铜钱失神,喃喃说道:“高家媳妇脖颈乃是被此物贯穿,掷出铜钱者才是真凶……”
妇人站起身来,行至男子边,忧心劝道:“我听冯爷说,高家媳妇被杀的案子,已定了是个姓叶的人……”
中年男子摇摇头,说道:“我走访过街坊百姓,那时叶赋飞在街西,高家媳妇在街东,而这枚打穿了高家媳妇脖颈的铜钱,却是从东侧射出,最后嵌在她右侧墙中。”
“那么真凶是街东之人?是欧阳老爷么?”
“这不好说。”中年男子眉头凝重,沉默不言。妇人起身,将手按在男子肩上,劝道:“三郎,这事且过去罢。冯爷专门使人捎话,说这案子老爷已经定了,三郎勿再纠缠。”
中年男子双目微微瞪起,说道:“这事怎能说定就定?我是仵作,身上系着的是人命关天事情,若不助老爷寻出真凶,高家媳妇岂不含冤九泉?而那被冤枉定案,背了人命官司的人,岂不又要白白搭上性命?”
妇人知他倔强,叹了口气,这时忽听“咚咚”敲门声,中年男子起身去问,便听门外有男子唤道:“许敬忠许三郎在家么?”
“正在!”中年男子起身便去开门,木门打开,见门口是一捕快,二人耳语几句,中年男子喜不自胜,忙回屋内将文书案卷收拾一起,随捕快去了。
“可是又有案子么?爹爹不陪许印睡觉了么?”
“印儿睡罢,怕又有急事,李大人才唤你爹爹去。”妇人刚说完,又觉不对,怎地许敬忠离开时,偏拿走桌上文书案卷?或是高家媳妇一案又要重审?可怎地非在夜里?正走神处,忽见桌上那枚咸平元宝铜钱,妇人急忙持在手中,要追出去,可转头又见许印害怕,终犹豫着坐回床边,怨道:“这直三郎!一欢喜便要丢三落四,自待他回来取罢。”
“娘,铜钱让印儿看看!”许印接过铜钱,翻来覆去地观瞧。
“勿要弄丢了!这枚铜钱可系着人命……”
窗外,忽然一片浓云遮蔽了月亮,风渐大起来,吹得院中树木摇曳不止,妇人下地关窗,望见忽然浓重了几分的夜色,有似恶鬼夜行,教人心中担忧……
陈府后苑。
沈峰服下半份解药已十余时辰,天已大亮,却仍昏睡不醒。
洛惊鸿去按脉搏,发觉经脉中混乱气息又要隐隐作乱,忙输了不少真气帮助调理,怎奈那混乱气息本就是沈峰体内气血融合之物,无法逼出体外。
叶欢一夜没敢合眼,上来轻问:“大娘,可好些了么?”
洛惊鸿眉头紧皱,说道:“好奇怪的毒性!既不积毒于五脏六腑,又不伤害身形气血,偏偏极耗人的心神……”
叶欢心中担忧,洛惊鸿正要安慰,忽见陈员外急忙跑进屋来,递上一封信件,说是方才有人送到门口,言信内有解毒良方。
洛惊鸿急忙接过信件打开,见纸上只有娟秀五字:沈公子袖中。
洛惊鸿忙去沈峰衣袖摸索,须臾便掏出一方纸袋,打开一闻,正与之前半包解药相同,洛惊鸿欣喜不已,忙唤人取水喂下。
“这林蝶,果真好心计!她必是趁沈峰心神不宁时,借接壶斟酒,早早将解药藏在沈峰袖中。果真如她所说,昨日便杀了她,也找不到她藏药所在。”
叶欢此时欢喜,隐约要流泪,嘟囔道:“好在林蝶终无害人之心。”
正说时,下人已经端来温水,洛惊鸿与叶欢合力将解药喂与沈峰服下,只过了半柱香功夫,经脉中混乱躁动的气血便已经逐渐平复,众人总算松了口气。
“傻人怎地还不醒来?”又待了小半时辰,叶欢忧心忡忡问道。
“怕是还需要些时间。”洛惊鸿说道:“林蝶已然离开杭州,既肯守了承诺,这解药定然不假。”说罢,洛惊鸿又安抚叶欢,劝她休息,叶欢却死活不肯,偏要待沈峰醒来。
众人见状知趣,皆退出房间,只留叶欢陪伴。
方一出门,洛惊鸿对陈积善陈员外说道:“这两日有劳员外。”
“洛女侠说哪里话!”陈积善满脸堆笑,说道:“洛女侠能瞧得上老陈帮忙,是老陈福气!”
洛惊鸿施礼一笑,陈积善见洛惊鸿心情好些,忙趁机问道:“洛女侠,我儿陈烈之事……”
“我这些年,净是浪迹江湖,说不准去哪,也说不准经历甚事,员外可舍得让陈烈与我一同走么?”
见陈积善犹豫,洛惊鸿笑道:“我答应员外之事自会兑现,离开杭州前,我会再传与陈烈一套飞刀武功、一篇内功心法,至于拳脚手段,便按之前所说,酌情传授予他。只是我身上武功乃是家传,这一,陈烈对外不得泄露是我弟子,我也不收陈烈为入门徒儿;第二,若是将来途径杭州,我还会再指点他,我不在时,却要靠他自己努力,将来成就如何,只看他自己造化。”
陈积善思来想去,终不舍让儿子闯荡江湖、刀头舔血,于是笑着应下了。一路送洛惊鸿往客房休息路上,说不尽的奉承讨好,乐得满心欢喜。
房中,叶欢乖巧坐在沈峰旁边,见他气血颜色好了不少,却越瞧越是心疼,回想自己使小性子,偏要知那赠剑的赵胜雪与沈峰是何样关系,与大娘做这样一场荒诞事,让沈峰受无辜之罪,心里越是难过,竟嘤嘤哭了起来。
“你这坏人!既不是样貌出众,又不是武功冠绝,怎地偏会招惹别的女子!”叶欢边哭边道:“枉叫人家千里迢迢,满心欢喜来寻你,一见面,你却和那人赠剑传情,你真是个呆子么?不懂人家为何来寻你么?”
“你这坏人,早点醒来吧!我答应你,以后少一些捉弄你还不好么?”
“你是不是在信阳时便已经欢喜人家了?哼,我那时才没瞧上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不是见你那时心中正气,又有大勇气,肯为我舍去性命,怎会来寻你?”
“你到底要睡多久……”
疲惫的叶欢终于瞌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欢在一阵吵杂声中被唤醒。睁眼却见房中有洛惊鸿、陈员外还有下人侍女,好些人正一筹莫展。叶欢见洛惊鸿面目凝重,忙问缘由。
“大娘,这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怎地沈峰还未醒来?”
洛惊鸿苦闷地说道:“你已睡了一夜。”
“那沈峰呢?怎样了?”
洛惊鸿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叶欢顿时怒气上头,拔出桌上的倾世剑便要出去房门,洛惊鸿一把拉住叶欢,问她要向何处去,叶欢双目圆睁、眼珠通红,怒道:“我要去杀了那个下毒的妖精!”
“这事似与林蝶无关!”
“大娘说甚么!分明是林蝶下的毒药!”
“欢儿且住,听大娘说!”洛惊鸿生生将怒不可遏的叶欢按坐下来,说道:“方才你未睡醒,大娘切过沈峰脉象,那气血混乱翻腾之相已然消失,说明‘垂涕’之毒已然解了,此时脉象,却如沈峰与我比试武功时晕倒情形,脉象既弱且细,心神游离不在……”
叶欢呆坐半晌,喃喃问道:“难道是这傻人走火入魔?这可怎办!”
洛惊鸿亦不知如何处置,先前来时,她试过输入真气舒络活血,也试过气冲阿是穴刺痛沈峰心神,可惟见沈峰面目有痛楚感,心神却早已沉迷,不知何处。
“大娘也说不准,沈峰周身脏器、全身经络皆是正常,只是脉象却越发弱了,真气疏导无用,金锁正元丹也已无有效果……”
“这可怎办?”叶欢掉下泪来,心中既有茫然无措,又有深深自责。众人尽皆如热锅上蚂蚁,屋中唯叶欢轻轻抽噎之声。
“洛女侠……”这时陈积善开口与洛惊鸿说话,试探说道:“既然我等对沈公子病症无有办法,不如带他去寻名医针织一番?”
洛惊鸿急忙问道:“陈员外可识得名医?”
陈积善忙应道:“我家有一处林地,就在夕照山下,离黄妃塔不远。前些年租与一名郎中,听闻甚有名气,总有人远道而来,重金求医,若去求他诊治,想来必会卖我个情面。”
“此人如何称呼?”洛惊鸿问道。
“此人名唤王惟一,约三十年纪。”
“王惟一?”洛惊鸿秀目圆睁,惊喜说道:“可是那号称金针圣手的王惟一?”
陈积善也叫不准,迟疑着点头,洛惊鸿忙道:“如此甚好!那王惟一在江湖中极有名气,只是一直避世隐居,不料却在这里!请员外速备车马,我们带沈峰去求医!”
众人立刻忙了起来,牵马备车、收拾衣褥、带上吃食,又将沈峰匆匆抬上马车,一行三辆车马,直奔西湖南岸去。
车中,叶欢将沈峰手掌握在手里,心中不知祈祷甚么。只是车行两炷香功夫,忽然前车勒马,停在林荫道上。叶欢纳闷儿,掀开舆帘观望,却见洛惊鸿跳下前车,冷冷说道:“几位朋友,我们心急求医,正人命关天,还请行个方便!”
叶欢探头向前看去,林荫道上,横立七个蒙面人,二人在前,五人在后,手持着各型兵器,目露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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