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迈出院门,七拐八拐,正找寻出去陈府的道路,却不料又行至一处花苑。此处周围假山池阁、花草芳菲,端端层次清晰、错落有致,又是好大手笔。再瞧那池畔路边,八角亭下,一位红衫女子正伫立亭边,静静望着渐行渐近的沈峰,无有动作、无有言语。
沈峰望瞧便知,眼前定是陈家三女儿,只是此路避无可避,回身又是那两个难缠女子所在,惟硬着头皮直直向前。待至亭边,却见这女子比苏解语、肖玲琅稍矮些,也如二人一般美貌绝伦,只是三人气质相比,苏解语多些诗情雅意,肖玲琅颇有古灵精怪,而这女子,却是温温脉脉,实在平静无比。
红衫女子轻轻施礼,说道:“沈公子既到蝶儿处,必是已与大姐、二姐相谈完毕。”
沈峰不答不语。蝶儿姑娘迈上前一步,又道:“既如此,公子应知父亲让我姐妹三人做些甚么……”
沈峰表情隐有不悦,蝶儿姑娘微微低下头来,苦笑说道:“蝶儿知公子不悦,请公子放心,蝶儿绝不肯用各般手段留下公子。”
沈峰听罢,侥幸心道:终有个不肯纠缠的女子!沈峰深吸一口气,叹出无奈,施礼问向蝶儿姑娘道:“姑娘二位姐姐皆国色天香,何苦要纠结我这个落魄书生?”
蝶儿姑娘抬头,眼中似有不解,而后隐约楚楚自怜,瞥过脸去,又有三分无奈,只道:“父亲逼我姐妹三人与公子见面,去博取公子欢喜,订白首之约。我不知大姐、二姐心思,于蝶儿来说,父亲严厉,蝶儿只怕受罚,实不得已而为之……”
沈峰终知原委,叹气摇头,权一拱手,便往花苑门口而去。自蝶儿姑娘身畔行过时,蝶儿姑娘却不言不动,惟行出七八步远,正当沈峰以为无事,忽听蝶儿姑娘幽幽恳切说道:“公子……可否留步半刻?”
蝶儿姑娘既未纠缠、也不相逼,沈峰反倒停下脚步,回首去看,蝶儿姑娘轻施万福,说道:“不瞒公子!蝶儿早已心有所属,不敢纠缠。只是……公子这样便就离去,父亲若知,必要骂我……”
沈峰问道:“蝶儿姑娘……”
“蝶儿不敢劳烦公子,惟求公子亭下稍驻片刻,再行离开,如此,蝶儿也好编些说法敷衍父亲。”见沈峰心中犹豫要问,蝶儿姑娘抢先答道。只是话方说完,见沈峰有犹豫之色,蝶儿姑娘轻咬嘴唇,缓缓轻挽左臂袖口,露出玉藕般小臂。沈峰忙要回头不视,却瞥见蝶儿姑娘手臂上数道红印未消,沈峰一惊,只见蝶儿姑娘低头轻道:“公子便当可怜蝶儿,使蝶儿少挨一次责打……”
蝶儿姑娘言语不似相求,只像幽幽自怜自叙,这时,一滴眼泪落下,那晶莹泪滴落得沈峰心中难过,再去瞧蝶儿轻低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惟有泪痕深藏自怜。沈峰狠狠阖目,心中一叹,复睁眼见亭中摆有果蔬酒水,便抬步行至亭中坐下。
此时正是心情淤滞,沈峰衔起酒杯,提壶要去斟酒,却被蝶儿姑娘拦手接过,为他慢慢斟满。
沈峰相谢,一饮而下。此时不知说甚,惟各自望着亭外,怅然有思。
“我知公子心情,感同身受。”蝶儿姑娘终打破寂静,又为沈峰斟上酒水。蝶儿姑娘侍罢,并不同坐,而是放下酒壶,转身栏边,痴痴望着远处。
沈峰手指摩挲着酒杯,一言未发。面前蝶儿姑娘又道:“我本以为公子过不得我大姐、二姐那关,却不料公子片刻竟到了蝶儿这处,蝶儿斗胆去猜,公子定也是心有所属,容不下别人罢。”
蝶儿姑娘只遗背影,那言语悠悠,似倾诉、似感伤,似虽问向沈峰心里,却也似说与自己听。沈峰抬头问道:“既姑娘有心仪的人儿,如何不说与令尊听,偏还要忍受令尊安排,与我相会。”
“蝶儿也曾说与父亲,只因我那意中人是名穷书生,虽有良善之心、文人风骨,怎奈父亲瞧看不上。父亲不愿折了陈家门面,又不愿蝶儿随他受苦……”蝶儿姑娘低头转身,低眉而道:“蝶儿是女子,自古女子婚姻之事,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半点自主?蝶儿只叹命苦,不敢再去惦念,惟愿我那袁公子寻到远胜蝶儿的女子结秦晋之好,如此,蝶儿此生足矣。”
沈峰眉头一皱,正要说甚,蝶儿姑娘却又道:“公子不需为蝶儿忧愁,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莫说我等女子,便是天下男子,又有几人可随心自在?一样也要沉浮摇摆在这世间,不能自由。”
沈峰思忖一刻,也弃了去劝之意,饮下一杯酒水,放下杯盏,说道:“不如蝶儿姑娘瞧得透彻……”
“世间事莫不如此,那最美的,最挂着心的,或是得不到,或是已失去,只遗这寂寞长亭里,不知时日年月,任云卷云舒……”蝶儿姑娘沉寂半刻,忽又苦笑道:“愿沈公子不经历这般心情,蝶儿心中哀怨,为公子徒增烦恼了。”
沈峰怅然一笑,说道:“蝶儿姑娘说得是。想我自幼在恒山长大,不懂风花雪月,只在各样人、各样心思中摇摆活着。终也想不清他人,想不清自己。便是姑娘所说情爱,在下也分不清究竟几分欢喜、几分胆怯。”沈峰端起酒杯,行至蝶儿姑娘身边,并肩望着远处。
“公子非是愚人。”蝶儿姑娘说道:“蝶儿只知,心里情愫一生,便要忘了自己,何须厘清多少轻重、多少痴迷。”说罢,蝶儿姑娘瞥眼瞧了一眼沈峰,似有些不愿去理,向前行出一步,怨道:“公子不能决断,只怕是因为心中不唯有一人,方要权衡,不知哪个爱慕深些,哪个痴情重些。”
蝶儿姑娘一句话竟说得沈峰哑语,他颇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女子,那份恬静的哀伤,此刻竟似变作狠厉责备。
“说到公子心里了么?”蝶儿姑娘依旧淡淡望着远处,不咸不淡说道。
沈峰想起当日在褚易书院,向叶欢说起南行之事时,却刻意避过了赵胜雪……那时心情,是担忧叶欢听后不悦?还是心知对赵胜雪有别样情愫,只好刻意隐瞒?沈峰说不清。向前一步,行至蝶儿姑娘身侧,沈峰轻道:“姑娘所说,或许在理。”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蝶儿姑娘轻道:“我听父亲说,前日有大户人家管事往书院去寻公子,代一女子赠予公子宝剑,于是父亲焦急,才有了今日事。”
“怪不得陈老爷要行这荒唐事。”沈峰心道,正摇摇头要斥甚么,蝶儿姑娘说道:“宝剑乃是傍身之物,千里相赠,足见情深意切……公子爱慕的便是那位姐姐么?”
沈峰轻愕,却思索良久,端着酒杯不知想甚。
“公子说不准?”蝶儿姑娘说罢,在栏杆上坐**去,绕弄香囊。
一时间,只有风声吹动,红色裙摆在风中摇曳轻响,更教周遭安静无比。
“世间男子,终会皆如此多情么?”
二人不再言语,一立一坐,相吊无言,如雕塑般。
“多谢蝶儿姑娘!”沈峰沉思许久,终于道出此句。
“谢妹妹作甚?”蝶儿姑娘放下香囊,起身来问。
沈峰将手中杯酒缓缓饮下,而后说道:“多谢蝶儿姑娘教我理清心中情爱。”
蝶儿姑娘眼中隐约有了光彩,问道:“是那赠剑的姐姐?”
沈峰笑着摇头,回道:“我想,我与她不过是互相感慨身世,又言语投机,此情为同,非是相悦,或是为知己罢……”
“那么,令公子倾心的姐姐又是怎样的?”
沈峰被问的一愣,随即轻笑一声,说道:“她……她似蛮横无理,却十分善良,行事机敏狡黠、荒诞不经,内心却是纯净如水。我瞧不见的世间美好,皆在她的身上……我寻不见的人生快活,皆在她的心中。”
沈峰与蝶儿姑娘正说着,湖中假山后,叶欢已涨红了脸,正低头摆弄着衣角,又仔细偷听沈峰说话,却不敢再抬头向亭中偷瞧,分明是面皮太嫩,羞涩不敢视人。洛惊鸿笑着逗弄面前情窦初开的丫头,假装惊奇说道:“咦?这二人怎还牵起手了?”
叶欢惊得抬头,忙向亭中望去,却仍见二人并排而立,浅浅交谈,再看大娘,早已掩口笑弯了腰……
八角亭中。
沈峰此时终于心里轻松,端起酒壶,“咚咚咚”饮下十数口,一抹嘴角,唤道畅快,又向蝶儿姑娘谢道:“今日有幸与蝶儿姑娘相遇,令沈峰看清心中自己,多谢姑娘!”
说到此处,沈峰犹豫一瞬,又道:“人生得一值得托付之人,实属不易!蝶儿姑娘莫要神伤,何曾闻得天下道义、父母恩情偏就要拆开恩爱眷侣,此乃姑娘事,非是父母事、媒妁事!若姑娘与那袁公子果真两情相悦,欲结百年之好,便去做得,任人去看去说,又能如何!”
沈峰劝道:“蝶儿姑娘这事,他日若有用到沈峰处,便来书院寻我,必不敢辞!今日就此别过,姑娘珍重!”
说罢,沈峰抱拳告辞,迈步出去凉亭,往园外行去。
只是方行出几步远,却听蝶儿姑娘轻声说道:“沈公子怕是走不了了……”
沈峰一愣,回身去看,霎时间,眼前八角亭与一袭红衫的蝶儿姑娘模糊起来,而后眼前忽然一黑,便就人事不知……
“不好!”洛惊鸿惊道:“沈峰昏倒了!”
洛、叶二人瞧见一惊,忙跃起轻功,至至沈峰身侧。沈峰双目轻闭,不见痛楚,更似昏睡。洛惊鸿搭脉查看半晌,发觉她经脉气息紊乱、脉象极弱,心道:”糟糕!“忙运气于指沿手阙阴心包经输入真气至劳宫、至天池,又将足阳明胃经关门、不容、乳中三穴封住,拿出金锁正元丹,唤人送水化开服下。
这时陈府诸人皆已围了上来,慌作一团,尤其是陈积善陈员外,此刻提心吊胆、一头冷汗,只怕是自家酒水果蔬有恙,心中一遍遍祈求诸天神佛:今日莫再出了事端,这二位姑奶奶怪罪下来,实在吃罪不起!
洛惊鸿先通心脉、后封胃经,叶欢隐隐知晓甚么,这时,洛惊鸿冷冷站起身来,向八角亭而去。
林蝶依旧平静,恍若无事,呆呆坐在台阶。洛惊鸿行至面前,冷冷看了数息,又去亭中拾起酒壶闻辨,终对林蝶说道:“倒是小瞧了你。”
林蝶依旧目视远方,嘴角微微一笑。
“酒中下的究竟甚么毒药!”洛惊鸿怒道。
林蝶站起身来,此时神情动作,全不在乎,只轻轻答道:“告诉姐姐又能如何?这酒中毒药非是凡品,林蝶这多年,陪侍不少达官贵人,这毒药便是其中当朝大员所赠,林蝶听说,除却解药,这天下绝无人能破解此毒。”
不待众人发怒,林蝶转身微笑说道:“不过姐姐不必慌张。此毒名为‘垂涕’,凡饮此毒,不至当场便就丧命,不过,若不得解药,七日后便会死去。”
“除非有旷世功力续命,那也不过是留下一个活死人罢了。“林蝶又自顾自看向别处,悠悠说道:”可惜的是,天下间,有几人武功可以高绝如此?又有几人能撑得了一年半载、三年五年?或是……十年八年?”
”惟有坐而垂涕,恨无力回天。“
洛惊鸿一柄飞刀霎时捏在手中,怒不可遏。林蝶转身低头,瞧了眼洛惊鸿手终飞刀,只平静说道:“姐姐若要杀,尽管动手。”
“只是我要提醒姐姐一句,这‘垂涕’的解药,我只有一份,其中一半,在姐姐身后的果蔬盘下,而另一半,若我不说,没有人能找得到。”
“好重的心机!”洛惊鸿恨恨说道。
“姐姐不遑多让。”林蝶笑道。
这时,叶欢终放下怀中沈峰,冲上前来,”铮“地一声,倾世剑拔在手中,剑尖直抵林蝶颈侧,怒道:“交出解药!”
林蝶轻笑低头,端详光亮如镜的剑身上落着的几根青丝,而后抬头,笑着向前一步,笑道:“好俊俏的妹妹,如何偏要男妆?妹妹若忍不住,尽管一剑削下来,姐姐见够了人间苦,倒也是个好解脱……”
叶欢叱道:“你当我不敢?!”
洛惊鸿只怕叶欢倔强误事,忙上前按下她手中倾世剑,又冷冷问向林蝶:“要如何才肯拿出解药?”
林蝶摘取剑气削断的发丝,才道:“此事不难,我只要姐姐将允诺与我的赎身契拿来,再任我离开杭州,我便遣人告知姐姐解药所在。”
“这与我先前承诺有甚区别?”洛惊鸿问道,
林蝶轻叹一笑,说道:“这世间,最不能信的便是人心,谁知姐姐在我们三人诈完沈公子后,会不会履行诺言?抑或是怕叫绑人之事外泄,要了我们姐妹三人性命?”
洛惊鸿点点头,使人请了苏解语、肖玲琅来,众人会在一处,洛惊鸿方自怀中取出三纸契约,打开展示,上面已多了华浓阁老鸨画押,认了赎身。洛惊鸿将三纸契约分别交与林蝶、苏解语、肖玲琅,说道:“昨夜,我已为三位赎身,如今三位姑娘已是自由身,可随时离去。”
这一幕出乎三人意料,苏解语、肖玲琅喜不自胜,那林蝶也是隐约开心一瞬,转又平静下来。
洛惊鸿行了江湖礼节,说道:“三位姑娘尽可以离去,无有阻拦。洛惊鸿再谢三位姑娘今日相助。”
苏解语、肖玲琅十分欢喜,道声万福,笑吟吟去了,林蝶却犹豫一刻,这时洛惊鸿说道:“林姑娘自可安心离去,惊鸿江湖人,守江湖道义,必不做背信弃义事,但是,望林姑娘离去杭州,可兑现承诺!”
林蝶盯着洛惊鸿半刻,低下眉眼,点了点头。
这时,洛惊鸿手中又现青钢飞刀,忽地右手向后一甩,那飞刀化作闪电,携锐利的破空之声射出,随即一声震耳的金石交鸣声传来,再瞧湖中假山上,一块如耕牛般大小的太湖石,竟被击穿个拳头大的洞来!这一手功夫,吓得陈积善险些瘫坐在地上,众人皆低声惊呼。
林蝶肩膀也是微微一抖,眼中瞬时闪过惊恐。洛惊鸿收手冷道:“江湖人重的是江湖规矩,凭的是良心义气,守的是千金一诺,林姑娘,请!”
林蝶不再言语,凝望洛惊鸿一刻,轻轻点头,而后,随苏解语、肖玲琅离去陈府。
厢房中,洛惊鸿将半份解药化开,喂进沈峰口中,过了半柱香功夫,见沈峰经脉中气血乱流渐弱,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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