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便是欧阳平朔到访之时,山上却先迎喜事:贺江老来得子。
是夜,山上张灯结彩,内外尽摆酒宴,热闹非常,席间,众弟子纷纷上前敬酒,道些吉祥话,讨要赏钱。而照例,门下弟子添丁进口,应由师父赐名,如今师父仙逝已久,贺江自要请大师兄为子赐名,柳砚峰此时饮得微醉,瞧这婴孩眉眼端正,似有福之相,取名“忠寿”。
众人一夜吃醉,晨时勉强起身,又使弟子将山门内外打扫一遍。待至近午时,有山下迎候弟子回报,说欧阳先生已经进上山。张九钧命众弟子夹道相迎,而自己则与贺江、孟谦山门前侯着。
山路崎岖,任林木掩蔽。远远行来六人,头前两位是恒山引路弟子,其后是位锦服髯须长者,身形儒雅,行步悠然。待近时去瞧,此人:天庭饱满、五官方正,如墨蚕眉下,一双凤眼微眯,苍须围就里,两片朱唇含笑;尚有两鬓含雪凝丝,却隐入束髻如刀。好个文儒侠士,祥和不掩威严,浑脱脱周公瑾临世。
长者身后是位翩翩公子。这少年十**岁年纪,面容白皙,剑眉微立;双颊颇有棱骨,唇角隐约傲气。穿得是白衣如水,腰间悬镶金碧玉,若不知乃是江湖儿郎,定当是贵胄王公子。
再后两位仆从,一人背负两柄长剑,却是剑童,一人担着箱裹,乃是脚夫。而那两柄长剑却是十分惹眼,一柄古朴陈旧、光芒内敛,一柄华丽精致、缀金镶玉。
这来人派头瞧了仔细,张九钧不待走近,便匆忙迎上前去,抱拳笑道:“欧阳先生与公子莅临恒山,敝派蓬荜生辉。”
欧阳平朔立时回礼,说道:“叨扰各位师兄清修!江湖人尽皆知恒山云高于山、剑秀于世,平朔常恨无缘拜访,今日得偿所愿,不枉半生倾慕。”说罢,回身提醒道:“玉儿,还不拜见掌门及诸位前辈。”
欧阳玉应喏,上前端正行礼问安。
张九钧点头赞道:“欧阳公子一表人才,曾听两浙东路的江湖同道称赞‘玉人长剑挽落花’,今日一见,果真少年英雄,名不虚传!”
“师兄褒扬。犬子尚幼,武功不济,此来恒山,还要请师兄不吝指点,讨些长进。”
张九钧闻之一笑,见身侧贺江亦点头微笑,心中不免得意,口上却说道:“公子有欧阳兄亲传武艺,九钧岂敢胡乱教授?公子若见山上剑法有独到处难解深意,自可说与我听,必不藏私。”
“如此甚好!平朔先行谢过!”欧阳平朔大笑。
“欧阳兄远途劳顿,还请内堂休息叙话。"张九钧说罢,引二人上去石阶,迈入山门,往内堂而去。
欧阳平朔父子经行处,众弟子端站两排,瞧看名剑风采。张明恒与孟盈春自站在紧要处,众人行过时,张明恒多少不喜,念叨几句,却不见孟盈春搭话,转头看时,却见孟盈春似将眼睛粘在了欧阳玉身上。话说北人雄壮、南人俊俏,这般如玉公子哥,久居恒山的孟盈春几时见过?不自觉竟面颊红润起来,想起这些日父亲几次三番说起的提亲事来。
张明恒瞥见,虽不知孟盈春所想,却是心中转厌为怒,冷道“爹娘生养的好好汉子,却浑似黄门中官一般阴不阴、阳不阳,还说甚武艺?我瞧多半是恃父而骄的纨绔泼皮!”
何谓黄门中官?指阉人也。张明恒此时风凉话正说与孟盈春听,却不料遭了重重白眼。孟盈春自顾自心猿意马,哪有闲暇理会憋闷的张明恒?
弟子前面引客,张九钧与欧阳平朔自在闲聊,却听张九钧问道:“方才见欧阳兄及公子配剑,隐约非同凡品,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师兄真识剑之人!”欧阳平朔赞道。
“果真?”
欧阳平朔唤人呈上剑来,说道:“平朔此剑名为‘聆听’,多年前一位好友相赠,据说是剑师郑岐归隐前所铸。而这一柄是玉儿佩剑,剑名‘照身’,也非凡品,是平朔于关外购得,值三千金,只是不知铸师其人。”
张九钧抚摸二剑,尤喜外饰华丽的‘照身’一柄。入正堂时,竟一时忘记让座,身后贺江轻咳一声提醒,张九钧方才回神儿,还了宝剑,请欧阳父子落座用茶。只是此刻仍是意犹未尽,喃喃说道:“人说郑岐、卢引,二人乃是天下铸剑名师之首,如今有幸见‘聆听’宝剑,实是开了眼界、开了眼界!”
欧阳平朔听罢,忙转向欧阳玉,笑着斥道:“你这无有眼色!为父为你千里迢迢上来恒山,求张师兄指点剑法,你却不知殷勤!须知江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还不快将拜礼奉上?”
欧阳玉听罢慌忙起身,愧道:“全怪孩儿!自见了张伯伯威仪,竟将礼数都忘了。”
众人皆笑。欧阳玉自箱中取出一方剑匣,那剑匣降香木雕成,通体饰有云星纹理,众人看去,只这剑匣怕便不止百金。欧阳玉拜呈张九钧面前,张九钧支吾道:“这……”
欧阳平朔说道:“玉儿心意,师兄万勿推辞。”
张九钧此时伸手去接,又觉不妥,贺江见状,忙搭话说道:“掌门师兄却要教授些好本领,欧阳公子自杭州来,此番远行路通坎坷,只怕一月不止,足见心诚。”
“正是、正是!且自古父子相夷则恶,乃须易子而教1,此事有劳师兄费心则个!”欧阳平朔说罢,起身作揖。
“如此……也好。”张九钧此时方才接过剑匣,又使欧阳父子落座。
打开剑匣,内中却是一柄更加华丽宝剑,此剑金丝掐满剑鞘,瞧不见接连首尾,浑似天成,又十数颗朱红宝石镶嵌其上,个个一般颜色纯净、一般形制大小,十分难得!张九钧不禁抽出剑身观瞧,只见锋刃冷冽、光泽似水,张九钧自幼习剑,哪曾见过这般宝物?
“好剑,好剑!”众人皆赞。
欧阳平朔说道:“此剑名唤‘扶摇’,乃名师卢引所铸。”
“当真?”张九钧又是一惊。
欧阳平朔笑道:“决计不假!去年秋,平朔于荆湖北路偶遇卢引大师,因其欢喜平朔收藏的二龙汲水影玉杯,故方肯以此剑交换。说来,平朔却是占了大大的便宜。”
“是、是……”张九钧痴痴抚着宝剑,尚未回神儿应道。
言罢渊源,欧阳平朔却又叹道:“如今欲得卢引大师宝剑,已是难上加难,师兄可知为何?”
“愿闻其详。”
“卢引大师已然身入幽教,不再为教外人铸剑……”
“幽教!”张九钧此时惊回神儿来,问道:“卢引大师竟也入了幽教!”
“不错。”欧阳平朔吁叹一声,只道:“自圣上御赐紫金令牌之事,如今江湖,谁人敢与幽教争较长短?或投身以效,或竭力避之。”
张九钧感同身受,想起前些日闯入山门之人,仍旧心底难安,于是叹道:“幽教复兴只在十数年间,却直叫我等传承百年的门派望而生畏。"
“确是如此!”欧阳平朔亦叹道:“幽教已两次遣人与辞园结盟,平朔素闻幽教行事诡秘,且极为霸道,故皆婉言相拒,只是不知幽教肯否。听说,仅两浙路和江南东路,便有十数江湖名宿因驱骂幽教使者而身亡,更有不少江湖人举家西迁,只图远离洪崖山。"
"这些九钧也有耳闻。不瞒欧阳兄,便就前几日,幽教已遣人与九钧商议结盟之事。来人虽尽言天下道门渊源,须当同气连枝,可依九钧看,实与让我等弃掉祖师基业、委身去做幽教犬马无甚分别,故九钧亦已拒绝。"
二人相顾而叹。贺江见状,转而言及其他,众人如此又聊了不少江湖闲话,此事按下不表。
一晃二日过去,山上渐复平常,欧阳玉倒也乖巧,与恒山众师兄弟相处融洽,并从张九钧习剑。
听说这事,沈峰满心不欢喜。午时又去后山送饭,出云洞口,沈峰拔了两根狗尾草,一根衔在口中,一根握在手里,钻进洞去。
出云洞洞口极小,内里却是宽阔,足有十数丈见方。正中是个光滑石台,四周七八火盆照映,此外无有他物。
石台上,华孤云身着蓝袍正在舞剑,那剑法飘逸凌厉,精妙无比,又煞是好看。这时瞥见沈峰入洞,华孤云一时喜悦,将长剑甩在石壁上,跃来夺去沈峰手中草梗。
“小贼莫逃!”华孤云以草梗代剑,撩向沈峰双目。沈峰躬身躲避,取口中草梗,遥点华孤云腋下。华孤云收招横抹,荡去沈峰攻势,又手腕一震,挽出三道残影,罩向沈峰胸前。
沈峰也不避让,狗尾草自残影缝隙,点向华孤云手腕。华孤云收招笑道:“好个小贼!前日破我此招,还要扎我大腿,今日却削我手腕,看我如何制你!”说着,华孤云收招后撤,抬脚踢向沈峰手腕,沈峰立时伏指,用狗尾草扎向华孤云脚面,华孤云换脚再踢,沈峰又扎向华孤云小腿,气得华孤云骂道:“好个无赖!这算什么招法!”
“管甚招法,师叔但用哪只脚踢,我便来扎哪脚。”沈峰笑道。
“我看你小贼扎得到么!”华孤云轮番扬腿作势,却不真踢,沈峰却是招法不变,瞄准便扎。如此数次,却不料华孤云使诈,右腿扬起却斜跨出去,登时闪在沈峰一侧,只臀部一拱,便将沈峰拱了个跟头。
沈峰未及爬起,华孤云早已追将上来,使狗尾草凿栗般在沈峰额头一阵好打。
“贼小子!贼小子!”华孤云骂道:“一肚子下三滥招法,何处学的!”
沈峰手上讨饶,口中却道:“便是跟师叔学的。”
华孤云又要动手,忽然“咦”地一声止住,使鼻子闻了闻,说道:“今日有酒?”
“好酒。”沈峰鬼笑,说道:“山上来了客人,伙房中备有好酒。哪能全让外人享用?我先偷了些,其余不足,便给他兑了些糙酒凉水。”
华孤云大笑,打开食盒,取酒坛仰头便是几大口,饮罢又撕扯一块鸡肉,大嚼说道:“贼小子,做得好!”
沈峰笑着凑了过来,拣了块好肉嚼着,说道:“今日又多坚持了一会,可有进步么?”
华孤云边饮边道:“嗯。你若习武,必是奇才。”
沈峰大喜,说到道:“只是天天瞧师叔练剑熟了,便想着如何拆招。”趁华孤云放下酒坛拿肉,沈峰蹭了几口酒。
“要喝便多去伙房偷些!莫来抢我的!”华孤云一把夺过酒坛,又饮数口,说道:“便只你方才用的无耻手段,山上弟子便无人能及。”
华孤云边吃边道:“你未习武功,这两年,却与我拆招喂招,能坚持数合,实在难得。虽说你招法无赖,但临阵对敌,专要去寻破绽,手法无关好赖。你这小贼却偏擅此道。”
沈峰嘿嘿一笑,试着又摸了口酒喝,说道:“柳伯伯不许我习武,我便只好每日偷看别人练功,想人破绽,只待若有敢来欺我,便要他好看。却不料这些年越想越多,破绽也是愈看愈多。”
华孤云应了一声,有赞许颜色,埋头吃了一会,忽抬头又道:“贼小子,大师兄不让你习武,师叔教你可好?”
沈峰一听,乐得合不拢嘴,蹦起老高应承。华孤云见状亦笑,说道:“对嘛!你不说,我不说,只要技不外露,谁人知道你学了武功?”
沈峰大喜点头。
“只是你务必提防!你未入恒山门墙,偷练武功乃是大忌。师叔我倒是不怕,你若被发觉,必要受重罚。“
“师叔放心。”
二人狼吞虎咽,不消一刻,便酒足饭饱。华孤云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教你入门剑法:凌云剑。”
“凌云剑是恒山弟子扎根基剑法,入门首学。你须先背诵口诀,再习心法,而后习练剑招。口诀你先听好:凌云独步剑在先,脚下顿挫腰力源,一剑疾出重在破,无功变向切莫还。换位轻盈……何事?”
华孤云正背诵口诀,却见沈峰笑容谄媚,打断说道:“师叔,换一个、换一个。”
“为何?”
“凌云剑招法简单,破绽甚多……”
“胡言乱语!你如何见凌云剑多有破绽!”
“师兄们每日练剑,我常偷看,属实招招惟有剑尖为功,浑身上下皆是破绽……”
“聒噪!”华孤云作势要打,又悻悻收了回来,说道:“你这小贼,既说到了妙处,也看错了妙处。”
“凌云剑却是招招惟以剑尖为功,只是身形既俱是破绽,又无破绽。”华孤云说道:“凌云剑虽是恒山入门剑法,却是门中剑法最快。剑法练到极致,一剑快似一剑,身形如电如芒,攻敌之不得不守,何惧破绽在身?”
“你可知,这凌云剑在你柳伯伯手中,便是张老二、贺老三联手,也不能敌!”
沈峰恍然有悟。
“你这小贼,挑肥拣瘦!再如此,我可真要打你!”华孤云凿向沈峰脑壳,斥道:“任你师叔我天纵奇才,凌云剑也苦练了三年,你好过我么!”
沈峰见华孤云不悦,忙自赔笑。
“今日便就如此。”华孤云自火盆中取出焦木,扯下一块袍布,“唰唰”写了些字丢与沈峰,说道:“一会你拿此布去藏书院,便说我要温习剑法,取凌云剑、独秀剑、承仪剑、御心剑手抄本回去,躲一处去背剑诀心法。”
沈峰乖乖应了下来,见华孤云怒气渐去,凑过去笑道:“师叔,过两天掌门师叔还要问我,我如何回答?”
华孤云思虑半刻,说道:“你便说:‘气行右臂手太阳小肠经,御剑于落,行剑势上撩,复脉走左臂手阳明大肠经,气化柔力至二间、商阳前出,究竟意欲何为?”
沈峰默念了几遍,点头记下。华孤云又说数句,皆让沈峰记了清楚,而后问道:“上次你说与张老二的口诀,他如何反应?”
“第一句脉走手厥阴心包经,和第二句行二脉而动,气沿关冲、中冲延力于剑,掌门师叔思索一会,隐约笑了。而手少阴心包经那一句,掌门师伯眉头紧锁,半晌不发一言。”
华孤云点点头,冷笑一声。
沈峰道:“师叔,你使我传话的口诀,到底是甚?”
“你猜呢?”华孤云故作神秘,晃了晃酒坛,又饮一口。
沈峰略有迟疑,试问道:“是《楚天碧云剑》?”
华孤云一听大笑,道:“不错,正是《楚天碧云剑》!”
沈峰一喜,说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也背下了《楚天碧云剑》剑谱?”
此话一出,华孤云险些一口酒水呛出来,嘲道:“你只想的美事!《楚天碧云剑》二十四式,每式皆含剑诀、行气法门、演化注释,单说其中一项,短则五七十句,长则一百多句,二十四式却有多少?你这四年,偶尔说与张老二听的,加起来不过三两百句,且是东一句、西一句,任他张老二想破脑壳也拼不出半招剑法,你却敢说背下剑谱?”
沈峰憨笑挠头,又见华孤云神秘兮兮凑来,悄声道:“况且,我让你转述的口诀,少说有三成是错的。”
说罢,华孤云哈哈大笑,又一口美酒下肚,倚石壁而倒,十分惬意。
“好在其中多半我未记牢……”沈峰庆幸道。
华孤云晃了晃酒坛,此刻已然一滴不剩,华孤云未能尽兴,恼道:“太少,太少!”
未等沈峰搭话,华孤云忽地坐起身来,问道:“张老二向来势利,今日却备下这等美酒,山上来的却是何人?”
————————————————————————
注1:父子相夷则恶,乃须易子而教:语出《孟子?离娄上》,原文: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其大意为:父亲教导孩子正善之理,子若不能,则易出现父子相悖动怒,伤及感情。故古人常要将孩子交给别人教导,父子之间则不易有怒相责备之事。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