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孤云猛然一问来客,酒意微醺的沈峰险些脱口道出欧阳平朔四字,好在柳砚峰再三叮嘱,说五师叔与那欧阳平朔曾有不小仇恨,若实话与之,五师叔不好说便要翻脸,到时提剑出洞,却是大大罪过。
沈峰慌张酒醒,遮掩道:“三人好似从甚洪崖山来的?”
“幽教!”华孤云登时去了酒意,思忖道:“怪不得如此。”
沈峰见五师叔如临大敌般,正好岔开话题,问道:“幽教是甚来路?五师叔如何这样小心?”
华孤云凝目少顷,沉沉答道:“天下道门多以修习出世道法为本,惟此幽教却以修炼入世术法为根,故这幽教虽是道家分支,反更似江湖门派。”
“那又如何?天下门派数不胜数,怎地掌门师叔偏要怕他?”
“如何不怕?那幽教教主冷归,乃七界之尊。”
沈峰忽想起柳砚峰所说七界之事,只是未曾言语详细,便被匆匆打断,于是问道:“何为七界之尊?”
华孤云复靠石壁,扬额轻道:“十多年前,当今圣上以天、地、阴、阳、神、鬼、人七块紫金玉佩赐与道门七人,此七人各有所长,皆是道家绝顶高手,江湖称为道门七界之尊。”
“原来如此……这七人可有专精剑法的么?”沈峰到底未见过恒山外的世面,只先问剑法。
华孤云微微苦笑,摇头说道:“应无有练剑者。当年我曾听高人言起七界详细,乃是天为道、地为德,阴阳为法、神鬼曰术,只一人界不可说……未曾闻有习练哪门兵器者。”
沈峰尚不死心,问到:“那么四大名剑与之相比,却又如何?”
华孤云身在名剑之中,此时隐约尴尬,叹道:“所谓名剑,不过江湖人一时争名夺利之物,与这七人比较,只怕如萤火之比日月。”
沈峰自由生长恒山,对那剑法之道自满心向往,如今听五师叔这般说,心里隐约凉了半截儿,颓色罩在脸上,好生难过。华孤云却笑道:“你这小贼,难过甚么?”
“你却是太看重名剑虚名了。”华孤云说道:“那时所谓名剑之比,多是江湖后辈一时兴起,各自私下邀战,枉图虚名。便如我,虽争得名剑第三,但我剑法高得过你师爷爷么?天下各门各派长老耆宿,又有几人肯来搅这浑水?”
“况且……”华孤云若有所思,低声说道:“这几年回想那时事,总觉有甚阴谋……江湖纷争四起之时,却有人偏要将众人引向凤凰山庄,只说凤凰山庄曾是御赐天下剑法第一,且藏有紫金白玉法印,若得那印,似等同御赐紫金玉佩……”
“若如此,天下豪杰岂不尽要去那凤凰山庄寻事?”
华孤云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如此……后来明月教主遣周阶平下了华山,于众江湖剑客面前取走紫金白玉法印,名剑之比方不了了之……”
二人叙罢江湖事,也无心思再去过招玩耍,沈峰便就离去。
时日不觉,已然入秋,北方天气清冷得紧。
此时欧阳平朔已在恒山半月有余,虽说好大名气,却谦和异常,这十数日与张九钧相谈极欢,又每日论道剑法,彼此皆有不少收益。原只说提防这那,而今二人却浑不似曾有前嫌,更见相识恨晚之意。
此处山上绝岭,远望虽一片翠绿苍茫,细处却有凋零颜色,张九钧与欧阳平朔同伫峰巅,共有感慨。
良久,欧阳平朔忽拜道:“九钧兄,请受平朔一拜!”
张九钧慌忙去扶,劝道:“欧阳兄何至如此!”
“这些日,有得九钧兄无私相助,平朔感激涕零!”
“欧阳兄言重,九钧亦收获颇丰,亦未曾向欧阳兄道谢!”
“不止如此。”欧阳平朔叹道:“想平朔辛苦习剑三十一载,任严寒风雨,无日间断,终窥太初之境,而近年来,任平朔如何再下苦功,却无有寸进。”
欧阳平朔怅然说道:“可叹家师仙逝许久,无人再肯指点平朔武学。虽说平朔行走江湖多年,亦有至交好友十数,却个个敝帚自珍,不肯言谈一二。唯九钧兄与平朔推心置腹,畅谈剑法精义,使九钧眼界大开、获益匪浅,更隐约见太始境界门槛,如此厚谊,平朔自当拜谢!”说罢,欧阳平朔躬身再拜。
“使不得、使不得!”张九钧急忙相扶,又道:“欧阳兄得窥太始境界,却是大喜之事,此皆欧阳兄尽水滴石穿之功也,九钧何敢言助?且人言教学相长,不过如此,这多日,欧阳兄亦不曾藏私,赖欧阳兄悉心指教,九钧亦颇有进益,感激不尽。”
“九钧兄高义!”欧阳平朔说罢,犹豫一息,终自怀中掏出一方丝锦包裹,双手呈与张九钧。
张九钧不敢枉收,疑道:“欧阳兄这是?”
“务请收下!”
张九钧犹豫接过,打开一看,乃是一本青色书籍,上面写有两字篆书:“风篇”。
“这……这是……”
欧阳平朔道:“兄长应知平朔师承。当年家师以‘风’、‘霜’、‘雨’、‘雪’四剑震烁江湖,平朔不才,惟得‘风’、‘雪’二剑。参悟多年,只得其中三四,无奈二剑合而为一,方有流风飞雪之名。此《风篇》乃家师亲传剑经源本抄录,较流风飞雪剑不知深奥多少。有道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平朔便将此经相赠,兄长万勿推辞!”
“如此岂敢!”张九钧一惊。
“九钧兄却是不肯认我这兄弟么?”欧阳平朔苦道:“平朔此心至诚!”
张九钧虽是内心激动不已,早恨不得一把抢来翻看,却仍不好这便伸手去拿。这时,欧阳平朔又道:“九钧兄权自收下!以《风篇》相赠,平朔乃有所求。”
“哦?”张九钧忙道:“欧阳兄但言无妨……”
“兄长见笑。平朔自知悟性平常,而恒山剑法与平朔所学颇有共处,且百多年来,恒山诸掌门皆才华绝艳,是所谓‘云高于山’者。”欧阳平朔恳求道:“平朔以此经相赠,只望兄长他日若有所得,还能交流一二……兄长实不知平朔数年闭园索居,终日悟剑无果之苦楚!”
“这……”张九钧一时也说不出甚客套言语,索性心下一横道:“既如此,九钧却之不恭。”刚将《风篇》细致包裹好,放入怀中,便道:“欧阳兄且放心,九钧但有所悟,定如实相告。”
想了又想,只觉仍有亏欠,于是张九钧又道:“这些日,令公子随九钧学了几招“破空重剑式”,此剑乃于本门前辈遗著中悟得,着实犀利非常,九钧这些年只得其中些许奥妙,既已传授,索性便将全谱传予公子。”
欧阳平朔大喜道谢:“玉儿少不更事、顽劣轻浮,如今十七有余,平朔一度不敢妄求成就英才,幸有师兄抬爱!”
欧阳平朔说罢,转又言道:“这些日,我瞧玉儿与盈春倒也融洽,彼此欢喜,过几日,平朔欲与孟师兄商议下,待回返杭州府,便聘媒送帖、促成好事,如此,辞园更与恒山亲上加亲!”
“自然极好!”张九钧笑道:“此事九钧定与办得风风光光!”
欧阳平朔大喜,二人又叙些闲话,欧阳平朔不知记起甚来,忽道:“我与兄长如此情义,又将有姻亲之近……平朔便不将自家当做外人,有一事,思前想后,欲说与九钧兄听,还望勿怪……”
“欧阳兄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交心,无不可言。”
“如此……也罢。”欧阳平朔似又犹豫三分,终于道:“平朔听闻,贵派《楚天碧云剑》剑谱遗失多年,兄长未曾习得?”
此话一出,张九钧霎时老脸通红、微含愠色,只一刻,却深吁说道:“确是如此。”
“贵派华孤云却懂剑谱,如何不使他背写下来?”
张九钧欲骂又止,终叹气道:“九钧也曾书信与他商议,他却理也不理。无奈先师将其囚于出云洞中,严禁我师兄弟与他相见,九钧也是无有办法。”
“怎该如此?《楚天碧云剑》历来只有掌门可习,难道说他华孤云面壁十年出关,要来争抢掌门之位?”
“竖子岂敢!”张九钧登时恼怒起来:“当年是他盗习剑法、遗失剑谱,致师傅气淤恼怒,突破太始境时走火入魔、驾鹤西游,他华孤云有何颜面觊觎掌门之位!若真如此,我便一剑…一剑…”张九钧本想说一剑斩了恶逆,却又心知剑法不是华孤云对手,立时颊红语塞。
“九钧兄息怒,息怒。”欧阳平朔说道:“勿怪提及此事,某亦不知此中种种,非是有意。”
张九钧强咽下这口气去,惟言无妨。
欧阳平朔此时却道:“既山上事如此,平朔便不得不说与兄长听。两月前,平朔机缘巧合,听到些关于《楚天碧云剑》剑谱的消息……”
张九钧闻之则急,圆目紧盯,问道:“是甚消息?!”
“两月前,平朔遣管家至兀剌海城竞买兵器宝物……”
“兀剌海城?那半年便暗里操办一次的江湖黑市?”
“不错。兀剌海城黑市规矩,售家、买家皆属匿名,有奇珍异宝也常不露全貌,尤其武功秘法。我管家在竞买中,发现一套剑法,卖家只展示其中一页,由买家观瞧之后竞价……”
“欧阳兄是说!”
“不错!”欧阳平朔说道:“那页上有数句剑诀,管家记住大概,回杭州时背与我听,正是《楚天碧云剑》剑谱!”
“欧阳兄可是当真!?”
“当年我与华孤云交手多次,其用剑手法、奥妙记忆犹新,极好识别,决计无错!”
“那剑谱如今何处?”
“被人以二十三万两黄金买走。”
张九钧听罢扼腕而叹,只恨又与剑谱无缘。这时却又心生怨气:此事既无果,如何偏要说与我听?
正这时,欧阳平朔却道:“好在我那管家却识得买家身后仆从……”
“欧阳兄快说!”张九钧此时心情大起大落,早也顾不得甚仪态。
“那人乃是西京天罡手邵麟的府院管事……”
“西京…天罡手邵麟…”张九钧独自回了内堂,当院树下孤立良久,心中一直盘算:机不可失!只是这剑谱被邵麟几十万两黄金购得,如若善取,且不说他肯还与否,便就肯与,那赎回却要二十三万两黄金……如此多金子,却要何处去寻?恒山上下只怕万两白银都凑不得,亦无稀世奇珍,邵麟如何肯给?
“此事……此事,只好勿怪我心狠手辣……”
想罢,张九钧唤来可靠弟子王兴、侯长涣,遣二人星夜赶往西京,详细打听邵家根底。遣走二人后,张九钧又觉不妥,只怕为江湖人落下口实,须要遮掩行程才是。于是,张九钧回到书房,仔细盘算时间,以拜山访道为名写下书信,遥约三月后往华山周阶平处,又使弟子将书信送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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