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总对奇人异事趋之若骛,只是难能持久,不消几日,山上便一如往常。
话续前文,且说少年沈峰便是柳砚峰十五年前带回的孤儿,许是柳砚峰销声匿迹多年,归来后亦不言山下事,山门中便有臆测沈峰乃是私生子。而柳砚峰严禁沈峰学武,让人隐约觉得是瞧看沈峰不上。只是事有蹊跷,柳砚峰平日里竟对沈峰比柳平还要好些。然江湖门派中养如此书生,常为弟子不屑,长辈亦此念在心,碍于大师兄颜面,不敢言表。
柳砚峰聪慧非常,只假作不知。众师弟中,除华孤云外,柳砚峰只喜孟谦,因其忠厚良朴。眼见沈峰长大,柳砚峰曾数次邀来孟谦饮酒闲话,言欲成孟盈春与沈峰婚事。然而孟谦几番支吾、假作酒醉,又说要去说服倔强丫头,如此一直拖着,竟有两年光景。孟谦另有算盘:寻常督促山上弟子练功,女儿与张明恒之间事,他早看在眼里。而张九钧是何样人?这恒山掌门之位将来必要设法传与张明恒,眼前只待张明恒与盈春二人水到渠成,将来自家必是父凭女贵,不再受颐指气使。
只是这事张九钧也知,更是假作不见。此事面上是碍着大师兄颜面,然心中早有所图;自云剑先生仙逝,张九钧心中始终未将掌门之位坐了踏实,为何?恒山是江湖知名剑派,历代掌门楚天碧云剑名震江湖,而今镇山剑法自家不懂半分,实让江湖耻笑。还有甚者,后山出云洞中,恶逆华孤云不肯交出剑法是小,眼下面壁十年,十年期满又待如何?那恶逆出了山洞,必要将自己赶下掌门之位,到时仓皇不知所去,要委身恶逆膝下求全么?
张九钧绝不肯如此。于是自继任掌门,张九钧在江湖上“广撒钱粮”、结交好友,暗中却欲寻门望族联姻,只待他日借“东风之力”压倒“西风”。而武功却是急不得,早些时,张九钧曾遣弟子王兴去往边境江湖黑市,只待有上好秘籍,不论哪门哪派遗失被盗,只顾全力买到手里……此刻张九钧盯着桌上茶盅出神,越瞧越不顺眼,心中骂道:“好个小小茶盅,不堪几口饮用,如何解渴!”
张九钧正要呵斥换用些上好瓷具,却见值守弟子匆匆上门禀报,言有三人闯入山门,众弟子拦截不住,正往内堂来。
张九钧击桌发怒,起身喝道:“好大胆子!”说罢移步去迎。身后茶盅被掌力震倒,茶水流了一地。
前院出事,后院哪知?此时后山鸽笼旁,沈峰正持一本《文王九术考》读得津津有味。这《文王九术考》却是何书?沈峰自山下县城书摊买时,店家说是昔时周文王扶乩占卜术要诀,玄奥无比,沈峰却是来了兴致,偏要买来瞧个热闹,这一看数日,其中古怪处,还觉颇有所得。
正兴起时,身侧笼中鸽子上下翻叫,沈峰知有人来,忙将杂书揣入怀中,转身见柳砚峰信步至此。
沈峰上前笑着唤道:“柳伯伯如何来此?”
柳砚峰递上手中棉衫,说道:“天气转凉,平儿母亲先做了一件予你。”
沈峰抚摸细致做工,欢喜得紧。柳砚峰却道:“这鸽子胆小得紧。”说罢走近观瞧,却发觉其中数只忒地健硕,登时辨认出来,奇道:“贺江如何混养了几只信鸽?”
沈峰边试穿新衣边应道:“自然要养些好的。那几只甚通人性,常要落在人手上,讨人欢喜。”
柳砚峰笑而不应,转而问道:“这些日,贺江常又罚你么?”
沈峰全不在乎,笑道:“有是有,不过罚来伺候鸽子而已。此处反倒清净,闲时读书、困时小睡,趁着无人,还能偷个鸽子打牙祭。”
柳砚峰失笑,劝道:“他这人气量短小,莫要被发觉。”
沈峰一脸坏笑,只道:“不好发觉,山上常有鹰鹞,少个几只不打紧,只要那几只信鸽无恙便就无事。”
柳砚峰苦笑:也不知沈峰如何这样性情,莫不是受了华孤云教导么?想罢摇摇头,只道:“若再被罚,先来说与我。”
沈峰只怕琐事惹了柳、贺二人难堪,不好应下,柳砚峰却怒其不争,说道:“人说十年寒窗,自要争取功名,这山上你又待不许久,还惧了他贺老三么!”
“倒也不是。”沈峰嬉笑,转又问道:“听说名剑欧阳平朔要来拜山,师兄们猜测不一,更有说是来惹不痛快的,这人武功极高么?”
柳砚峰知是柳平说与沈峰,叹道:“可说极高罢。”见沈峰有兴致要听,便说道:“这人当年曾败在你五师叔手下,只是今时武功不知深浅。”
“那自然更不是五师叔对手。”
“怕非如此。”柳砚峰摇摇头,说道:“你五师叔这些年洞中面壁,只怕精进无几。而欧阳平朔却是当年剑法第一的传承,家学深厚,只怕武功早已一日千里。”
沈峰自小便对江湖轶事颇有兴趣,自然不住去问。这些事若是柳平打听,柳砚峰怕是爱理不理,只是柳砚峰却极宠沈峰,竟从头道来:
“昔年太宗皇帝御赐凤凰山庄‘剑法第一’之名,江湖皆以为然。后有一人号‘剑夫子’,独上凤凰山庄比斗,败庄主叶凤鸣及山庄十数高手于剑下,自此,江湖便称‘剑夫子’为天下剑法第一。”柳砚峰说道:“只是‘剑夫子’自离凤凰山庄后不久,忽然销声匿迹,再不闻其名。而传言欧阳平朔便是‘剑夫子’传人,‘剑夫子’有绝世剑法风、霜、雨、雪四剑,欧阳平朔得传其中风、雪,故自号‘流风飞雪剑’。”
“‘剑夫子’如何忽然不见了?”沈峰颇为不解。
“好似说‘剑夫子’虽胜了叶凤鸣,不久后,却死在叶凤鸣之子叶赋空剑下。”柳砚峰说道:“只是二人比剑乃于关外,又未邀人观战,于是江湖只有传闻,无人敢言之确凿。而那叶赋空自关外一战后,也消失不见。”
“如此大战,正是扬名天下时,如何偏要隐退?”
“江湖旧事,惟有当事人知之。”柳砚峰叹道:“传闻叶凤鸣与‘剑夫子’一战时,其凤凰九翥剑法已修炼至第七式,若叶赋空真败了‘剑夫子’,那么其剑法则至少修炼至第八式。虽说凤凰山庄的凤凰九翥剑法九式方为大成,可历来练至第七式的已经天赋绝顶,叶赋空此人若在,或应是天下剑法第一……”
沈峰只知恒山上若剑法第一,则必是武功第一,于是问道:“若叶赋空在,可称天下第一么?”
柳砚峰笑着摇头,说道:“天下武功,远非只剑法,譬如七界……”
正说时,有弟子慌张奔来,喜道:“可寻到大师伯!”
“何事慌张?”
弟子言道:“有高人硬闯山门,弟子奉掌门之命相请。”
柳砚峰皱眉,匆匆随那弟子去往正堂,沈峰犹豫跟在其后,心中只道:“莫不是欧阳平朔来寻麻烦?”
直至正堂前院,已有数十弟子严阵以待。柳砚峰迈入正堂,见屋内坐着三位江湖人,俱是面色不善。三人不知之前已与张九钧论道什么,此刻正巧不言。柳砚峰上前各自循看一眼,孟谦见状,忙上来耳语几句,柳砚峰听罢,眉头沉重,不发一言。
这时,来人中为首者起身言道:“想必恒山长老皆已到场,张掌门,行与不行,还请给个痛快话儿,某也好回洪崖山复命!”
张九钧此时尴尬笑着,望了望柳砚峰,又看了看眼前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妥帖。
如此沉寂一刻,柳砚峰行去张九钧身侧,却对那三人理也不理,只仰面望着正堂上祖师画像,画像上祖师飘然若仙、长剑在背,好不潇洒,画像落款题诗有云:“灵宝莫向天上寻,大道真谛归于心。”
“大师兄……”张九钧欲要相问。
柳砚峰侧目冷道:“有甚好谈的?送客。”
柳砚峰说罢,摔袖便走。张九钧一时不知所措,苦笑道:“这……三位仁兄,九钧知教主美意,亦深以为然,怎耐敝派长老不好处置,此事且容九钧晚些再行答复,如何?”
自来时,张九钧便虚与委蛇,顾左右而言他,这时又以长老为托词,三人如何看不明白?那为首之人怒哼一声,竟丝毫不顾体面,一掌拍碎身侧檀木桌,怒道:“张先生一派掌门,却做不了主,只当某家兄弟糊涂?!”
张九钧一惊,正要说些好话,三人冷哼一声,早已齐齐出了正堂。
正堂外数十弟子未散,三人前行数步,见众恒山弟子持剑拦在面前,还未待张九钧喝退,为首之人便冷哼一声,右脚一跺,也不知使了多大力气,那脚下青石登时碎裂,更震得面前两丈内弟子站立不稳,纷纷倒地。三人自顾自行至院门,那为首之人头也不回,冷喝道:“张掌门好自为之!”
三人下了山去。
张九钧错愕半晌,也顾不得面前弟子受伤,须要安置,只待回神儿过来,却言道:“散去,散去。”说罢,便回返内堂去了。
沈峰在人群后瞧看热闹,这时将手揣进袖子,舔舔嘴唇,心道:“山上久不来人,一来便是硬茬儿,惹怒不起,好在没敢凑上前去。”想到柳砚峰还未说完江湖轶事,甚么七界之类,沈峰颇为好奇,正要转身去寻,却听正堂门口有人唤他,却是掌门身边起居弟子候长涣。
候长涣至沈峰身边只道:“掌门唤你入内。”
沈峰一听便知甚事:这些年出云洞中华师叔的饮食起居皆由沈峰打理,张九钧每隔三五日便要问个详细,只是今日出了这档事,却要小心,勿要触了霉头,沈峰将这两日洞中事回忆详细,便就疾步入内。
内堂中,张九钧面向祖师画像独立,只听沈峰轻唤,才道:“峰儿来了。”
张九钧转过身来,方才悻怒之色似一扫而空,又如往常威严无比,并就和颜悦色说道:“峰儿,名剑欧阳平朔拜山之事,你可听说?”
沈峰点头。张九钧上前拍拍沈峰肩膀,叹道:“原本这事与你无有干系……只是不料,欧阳平朔却有提亲之意。”
张九钧使沈峰坐下,面前被人击碎的檀木桌还未清理,沈峰瞧见略有走神。张九钧坐下说道:“唉,我早知师兄之意,也觉妥当,只待时机合适,便要帮你去提与盈春的婚事。”
“嗯?”沈峰一怔。
“只是欧阳平朔此来,却不好干涉,还要看你孟师叔想法。”张九钧说道:“峰儿,你自幼生长恒山,我与师兄一样,皆视你为己出,此事如有机会,定还要帮你周旋一二。”
沈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张九钧却继续道:“不说这事。你每日读书辛苦,还要照看你华师叔,改日我与你贺师叔说,杂役活计能免则免。”
说罢,张九钧起身叹道:“我师兄弟五人,便数你华师叔最苦,洞中终年不见外事,实难忍耐,我是忧虑在心,却也无有办法。”张九钧转身又道:“峰儿,闲时无事,你尽可以多去陪伴,听说的山上事、江湖事,尽可以说与你华师叔,聊以慰藉也好。”
沈峰应下。
说罢这些,张九钧方照例问起华孤云在洞中之事,无外乎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沈峰一股脑地说了详细,譬如:华孤云说“今日烧鸡味道淡出了鸟儿,可惜这坛子酒。”还有“贺老三的鸽子拔光毛,塞上辛辣食材,烤来正好下酒”等,张九钧听得倒也耐烦,不做声响。直到听见沈峰复述“这脉走手厥阴心包经,至曲泽、至内关、至大陵,却又如何同行劳宫、中渚?莫非是气走两路,并行手少阳三焦经?如若如此,为何无有并行法门?”又有:“行二脉而动,气沿关冲、中冲,延力于剑,前后快慢不同,一缓一急……此间,云蒸霞蔚一式行之迟滞,力道也打了三分折扣,却是心法有误?”听得这些,张九钧尤是专心,不声不响。沈峰敞开一路说下去,凡与剑法相关,张九钧或颇开心,或眉头紧锁,直待沈峰说完,也不见张九钧言语,只是凝眉沉思,挥挥手让沈峰去了。
行出内堂,沈峰回首,心中叹道:“一个想尽办法打听,一个敞开了去说,出云洞洞口那大大‘禁’字,隔绝两人也罢,却让我纠缠周旋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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