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
当日夜里,张邵云与张父总算是回来了。
素素睡得早,连张邵云进屋都没有听见。
他脱下风尘仆仆的外衫,第一件事便是凑到床榻便吻她,目光触及素素深陷的眼眶与眼下青紫的黑眼圈时,心中猛然一疼。
就在这时,素素大叫着睁开了眼。
“不!不要!不要杀我!”
张邵云俯下身,轻柔地担住她的脖颈,将她半个身子拖了起来,“娘子,我回来了。”
素素深吸了口气,顺势抹去了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
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吓死我了!”
他任由她哭闹在怀,柔声细语的认着错,“路上遇到些事,让娘子担心了。”
哭声骤停,她擦着眼泪问:“那杨家人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待她再问,张邵云又说:“一切都处理好了。”
素素怔住。
真的都处理好了吗?
那杨巧儿怎么办?她望着眼前同样一脸疲惫,却仍就耐心哄着她的张邵云,迟迟不敢将话问出口。
好在张邵云也累了,揽着素素说了几句话后,便呼吸沉重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素素睡的很好,什么梦也没有做。
大概是因为张邵云与张父都平安归来了,家里沉闷几日的气氛终于得以缓解。
早饭做好后,程素素忽然间想起了暗室里的杨巧儿,她昨夜迷迷糊糊睡着了,竟是忘记了给她送吃。
想着,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添了些菜,打开了暗室的机关。
石柱上空空如也。
程素素愣住。
“婆婆,你看见邵云了吗?”
张氏接连担心受怕了几日,眼下一听到张邵云的名字就害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只是……”
正说着,张邵云与曹洪一道从外面走进,二人勾着肩哈哈大笑道:“早就想跟你好好的喝上一回酒了,今日定要不醉不休!”
她还是头一次在张邵云的脸上看到这样舒畅自在的神情,便暗自将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一顿饭吃得倒也算是融洽。
“将军若是见了你如今这幅……罢了,今日高兴,不说这些了!喝酒!”曹洪目光一闪,欲言又止。
“喝!”张邵云仰头干下。
见惯了他冷情冷意的模样,今日的张邵云让人感到很有一些陌生。
许是真的很高兴吧。
想着,她起身出去了。
前几日说好要回娘家一趟,与刘氏与程梅好好的说说草市的事。
“娘。”院门没关,素素进门唤道。
刘氏在院子里绣鞋垫,闻声抬起头来,却又很快移开了眼,“你还知道我是你娘?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此前村中都在传言程素素并非刘氏亲生,若不是她极力镇压流言,现下只怕整个三水村,乃至隔壁三关村的人都要知道了。
“大姐在吗?我有话想跟她说。”
“前几日我们去那张家找你,你躲着不见,如今怎么又自己找上门来了?”刘氏心中有气,嘴上便无论如何也要损她几句,但还是起身叫了尚在睡懒觉的程梅起来。
素素在院子中坐了一会儿,方见程梅懒洋洋的撑了个懒腰,从屋子里走出。
“怎么?草市一出事你便又想到我了?之前干什么去了?如今整个村里的人谁不知道你那倒霉草市被人掀摊子的事,你就算是求着我管,我也不乐意了。”程梅一看见她便噼里啪啦说道。
素素眸子一暗,“既如此,那便算了。”
程梅提声叫住她,“喂,你不会是专程来说几句废话的吧?”
“喂!程素素!”
“程素素,你给我站住!”
素素径直出了程家大门,路上遇到刚刚下学回家的程康,原本伸出的手又被她再三思量后按捺住,“二姐姐!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程康远远地飞扑进素素怀中,她站着没动,看着笑脸嘻嘻的程康,忍不住抚了抚他的脑袋,“阿康,以后姐姐恐怕不能常来看你了,你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念书知道吗?”
“为什么不能常来啊?二姐姐你要出远门吗?”程康偏着小脑袋不解的问:“我听大姐说你很快就要搬到三关村去住了?是真的吗?那阿康以后岂不是很难见到你了,二姐姐,我要是想你怎么办啊?”
“阿康乖,别让娘和大姐等久了,快回去吧。”
素素将怀中的小人儿推开一些,转头而去。
程康呆在原地,小小的眼睛中写满了疑惑,“二姐姐,二姐姐!”
听着背后的喊声,她不由地加快脚步,好在程康追了一段路后便被程梅叫回了家,程素素渐渐慢了下来,回望着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冻结。
她知道,自此以后,恐怕不会再轻易踏进程家这道大门了。
天大地大,竟也无以为家。
好不容易嫁了人,本以为找到了毕生的归宿,怎奈身份悬殊如此之大,未来的日子,谁也无法预料到还有多少变故在等着她。
草市亦是一波三折。
程素素顺着小路一直走到尽头,不知不觉竟是来到了后山脚下。
“素素?”
山腰处传来一个声音。
她茫然失措的抬起头来,田真手中挎着一个篮子正向山下走来。
“你怎么来了?来找我的吗?”
素素眸光微亮,转瞬看到了跟着出了门的赵强,勉力笑道:“没有,我就是碰巧路过,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田真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家里面粉粉没了,我和赵强打算上镇里买点。”话音一落,田真立刻反应了过来,“我听说昨日草市出了大乱子,想着今日怕是没开,他也急着想吃……”
“阿真,我知道。”她拉住田真的手,“你不用解释的。”
田真从她的脸上看出的几分忧伤,于是试探性问:“素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你去我家坐坐?我明日再去买也一样。”说着,田真拉了她的手就要走。
素素忙站住,“阿真,阿真,不用了,你们先去吧,晚点我忙完了草市的事再来找你。”
“那也行,你要是有事可千万得跟我说啊,别一个人藏在心里,你自小最喜欢的便是藏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田真边说边向山上的赵强招了招手,赵强小跑而来,冲素素打了个招呼,“素素。”
“赵大哥。”她喊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快去吧,我也得回去了。”
田真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素素笑着挥了挥手,迈步向回走了。
走到张家院门外,她脚步一顿,在旁边的田埂上坐下。
不知坐了有多久。
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素素抬起头来。
只见陈修拉着程康,一脸担心的望着她。
恍然间,一只手替她擦去了两颊的泪。
“二姐姐,你怎么了?”程康扑进素素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不知怎的,她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陈修蹲下身来,递来一方浅蓝色的手帕,想要替她擦泪却又伸到一般缩了回去。
“若是张邵云有什么地方委屈了你,我这便去替你出气!”陈修愤愤道。
“先生,不是他!”素素急得叫住陈修,“是我有些难过。”
“那你为何难过?若不是因为他伤了你的心,你怎会独自一人坐在路边难过?”
素素低垂下头,是因为他吗?
若说不是,好像又有些像是,总之程家给不了她的归属感,原以为能在张家找到,现下,只怕是也找不到了。
她不是难过,只是顷刻间好像认清了事实。
一件她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