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孩子们面黄肌瘦的模样,刘氏心中闪过将程素素卖掉的想法。
可眼睛一对上那双澄澈且明亮的眸子,刘氏就有些狠不下心来,她乖巧地坐在程梅和程康之间,不哭不闹,就好像一个听话的犯人一样等待宣判。
程康对这个“二姐姐”总是莫名的亲昵,得了什么好吃的,第一口就要留给程素素,对程梅却颠倒了过来。
刘氏寻了个机会问程素素,愿不愿意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过日子。
程素素摇头,目光很是坚定,“我可以帮姨姨下地干活的,我现在可以提半桶水了,姨姨不要把我送走,求求你了。”
才多大的年纪啊,就能提半桶水了。
刘氏心下一动,第二天就叫了素素去提水,想借此看看她到底能坚持几日,若是坚持不了只是说说而已,那正好圆了自己的想法将她送走。
结果这一干活,便是干了整整十年。
刘氏现下想起来都忍不住唏嘘,想来这些年她也着实狠心了些,竟对一个六岁不到的孩子……
若不是因为家里的银子都被程万里那贼养的拿走了,日子哪至于过成如今这样。
说到底,刘氏也算是把对程万里的怨和气,都发泄在了程素素身上,所以这些年来,她心中虽有内疚冒出来,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这个家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样,都是因为程素素的到来。
所以,她也就理所当然的把程素素使唤得团团转。
今夜张邵云说的那些话,如今再次翻涌上刘氏心头,她就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极害怕露出什么马脚。
那时候的事,也不知程素素如今还记不记得?
该是不记得了吧?
小孩子大多没什么记忆力的。
再者,若是她还记得,这些年来想必也不会对家里这么里外照顾了。
想到这,刘氏推门而入,罢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好说歹说她也养了她那么多年,情份总该是有一些的,明日再去寻了她说几句好话,素素是个心软善良的,定然不会记仇。
刘氏进门后,张邵云又看着屋里的灯亮起来,随后没多久又灭了才走。
素素正在给他洗早上换下来那身衣服,张邵云快步走了过去,将她手中的衣服拿走。
“夜里这么冷,你不在屋里躺着,洗什么衣服。”他将衣服连盆抢走,踢在一旁,接着垂首对着素素冻红的手哈气。
素素心里暖暖的,也不觉得冷了,“怎么样?娘回去了吗?”
“回去了。”张邵云顿了顿,“只是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
“我看她一个人站在院门外自言自语的半天,神情也有些不对劲。”他如实道来。
素素想了想,“许是在想什么事吧,人回去了就好,我去给你烧点水擦把脸,我们也歇了吧。”
话音刚落,主屋里的灯忽的一灭。
院子里的光亮顿时暗了些。
张邵云看着熄灯的主屋,“回来了?”
“嗯,我回来就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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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大,直吹得窗户咚咚响个没完。
素素正想要起身查看,张邵云却拦腰将她抱住,不让她动弹。
“娘子,你是否觉得为夫今日对你的娘家人有些太过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试探。
素素听了侧过身去,两人面对面相拥着。
“是有些过分噢。”她附和道。“不知日后你会不会也和那陆子昂一样。”
“我怎么可能那样!”
“怎么不可能?我看你方才跟我娘说话那模样,好似要吃了她一般。”
“我那不是替你生气嘛,你娘素来就是如此偏心你大姐的吗?她今日说这些话,我听了都想揍她。”这话说来有些大逆不道,但从张邵云的口中出来,程素素便知道他是有意在宽自己的心。
她挪动着身子向前,贴近了他暖烘烘的胸膛几分。
难怪古语有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有个依靠真好,夜里还有人陪着说说话,总归要比她那些年一个人闭着眼睛,永无止境的熬要好。
这么想着,素素闭上了眼。
张邵云在她耳边轻声哄道:“睡吧,素素。”
程素素霍地睁开眼,很平静的问:“你要走了吗?”
他沉默不语,却暗自将怀里的她抱得更紧了。
见状,她反而宽慰他,“你能专程回来一趟,给我娘家人作脸,这已经让我很知足了,我知道你有自己要做的事,万事多小心,我等你回来就是了。”
这话说的很卑微。
张邵云甚至听不出她话中是悲是喜,是真是假。
他只是这么紧紧地抱着她,宽厚的脚心暖暖得裹住那双冰凉的脚丫子,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呼吸匀称的睡着了,张邵云抚摸着她的脸颊,“素素,等我回来。”
接着,他像只灵巧的猫儿一般起身,下床,动作一气呵成,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在那扇门轻轻合上之际,床上的素素眼眶通红的睁开了眼睛,久久地凝视着关闭的小屋房门,不知几时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外间院子里有人在说话,素素起身照了照镜子,发现双眼有些肿。
屋门紧追着被人敲响,“喂,醒了没?”是宗泽。
她穿好衣服拉开门。
宗泽身旁站着双眼同样红肿的高雨珊,她昨夜也哭了一夜吗?怎么看上去比自己的还要肿一些,素素想。
“怎么了?”
“你屋里的人呢?”宗泽朝里面探头。
素素面无表情道:“走了。”
“这就走了?”
高雨珊也吃了一惊,“表哥走了?”
“嗯,我大姐昨日成亲,他只是回来给我娘家撑撑门面,昨夜就走了。”素素尽量说得云淡风轻些,显得不那么刻意。
高雨珊听了垂下头,神情像是有些沮丧。
宗泽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对了,给你说正事,昨儿个我和雨珊到镇上去逛了逛,你猜我遇到了谁?”
“谁?”
“冯正!”
“冯正?”
“对,就是那个冯正!”宗泽脸上写满了咬牙切齿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