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张邵云的打算,本是准备回来待一夜就走的。
谁知程家出了这档子事,迫使他不得不将计划更改退后几日。
半夜送素素回到家后,张邵云提起轻功,跟了刘氏半个多时辰,从村头到村尾。
夜里外面可不比家里暖和,刘氏边哭边走,揣着满肚子的怨气才走到村尾,就消得差不多了。
就着冷夜里的风,刘氏很快冷静了下来。
不仅冷静了下来,刘氏还顺道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走到辕门外时,刘氏望着十多年来一如既往破败的小院发起了呆。
十六年前。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顶着雪夜来到了三水村,那时候刘氏的男人程万里还是个一门心思奔在种地上的农户,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没有什么盼头。
直到那个女人的到来。
时至今日,刘氏仍能清楚的回忆起那个坐着紫红色高头马车,由两名奴仆婆子小心搀扶着走下马车的女人,她的容颜兴许算不上太出众,眉眼间却尽是淡淡的笑意,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貂大衣,整个人看上去极有气质。
明明做的事那样残忍,可刘氏对她的印象却始终没有坏过。
那女人想把自己的小女儿寄养,哦不对,应该说是遗弃在程家,还给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作为答谢,那袋子足有程康刚出生时抱在怀里那么大。
程万里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刘氏却死活不同意。
她头胎生的就是女儿,如今已养的有七八岁了,早就是记事的年纪,且不说对自家女儿不好解释,就家中凭空冒出一个女儿来这事,他们夫妻二人在村子里也要惹人闲话。
可程万里不管不顾,一巴掌将还怀着身孕的刘氏打到院子里,还骂她妇道人家,眼光短,接了这个孩子养不养还是以后的事。
刘氏心有不忍,她既不想养这个孩子,也不想害这个孩子,便攒着劲儿地对那女人说,“这孩子跟着我们,日后有的是受不完的苦日子,你就当真舍得……”话还没说完,程万里的耳光已经到了刘氏的嘴边。
“您放心,我家这口子已经生养过一个女儿,你姑娘到了我家肯定比我姑娘还长得好。”程万里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平日里都是说些粗话,但此刻却很谨慎。
刘氏哭得双眼红肿,摸着圆滚的肚皮,险些就要一头撞死。
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女孩的声音。
“娘亲。”
女人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伸手将车上面团团似的女娃娃抱了下来,“素素乖。”
女娃娃长得一副可爱面容,比程梅这个年纪时的模样还要可爱几分,刘氏心中更是不忍。
“娘亲,地上不冷吗?姨姨怎么坐在地上啊?”
女人抚了抚女娃娃的发,“是啊,地上很冷啊。”
女娃娃走了过来,声音糯糯的说:“姨姨,素素扶你起来吧?地上太冷了,会生病的。”
刘氏旋到眼眶的泪刷刷往下掉。
就着女娃娃的手站起身来,又问:“你可要想清楚了。”
“嗨呀,你这个臭婆娘!”程万里扬手又要打上来,“大叔大叔,姨姨还怀着宝宝呢。”女娃娃抱着程万里的手,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任谁也舍不得下手。
程万里哈哈一笑,俯身抱起女娃娃就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孩子我喜欢哈哈哈!”
女人看向刘氏,又往她手中塞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木匣子。
“这是她的生辰八字,来日就拜托姐姐你帮她寻一户安分老实的人家了。”
说完这些话,女人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上女娃娃一眼,就被人扶上了马车。
刘氏看向程万里,还有他怀中的孩子。
那女娃娃也不曾哭闹半分,只是目光呆呆的看着马车“哒哒”远去。
刘氏很好奇,就问女娃娃,“你娘亲走了,你不难过吗?”
女娃娃还是呆呆的看着远处,好半天才掉了眼泪,然后又拼命地抹去。
“娘亲说了,只有这样才能救我的命,娘亲是为我好,我不能哭。”
五六岁的年纪,居然能说出这样完整的一句话来,刘氏吃惊的同时,更是动了恻隐之心。
女娃娃在程家住了半月,不哭不闹,甚至比家里亲养的女儿还要听话懂事,什么事都帮着刘氏做。
刘氏心中也渐渐生了感情,于是拒绝了程万里想要把孩子卖掉的想法,还说万一以后那女人再回来寻,没准还能再要上一袋子钱。
程万里听着很有一番道理,也就同意了,加上这孩子很懂得疼人,每每他喝醉了回来,总有一双小手撑着一块温柔的手帕给他擦脸,要把她卖掉,他自个儿心里也有些不痛快。
转眼又过了半月的光景。
刘氏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日她赶着和自家男人下地干活,走一半发现没带镰刀,于是折返回家来拿,还没走近院子呢,远远就听到了里面的哭声。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程梅出了什么事,闯进院子后才发现,程梅居然骑在程素素身上满院子的转悠,程素素膝盖磕破了就小声的哭着,也不敢反抗。
“程梅,你给我下来!”
程梅怕被打,飞快地跑进屋里将门顶住,刘氏气得不行,但也舍不得真打她,就把程素素扶起来问了几句话。
谁知她二话不说,连程梅的一句歹话也不说。
刘氏心疼之余又觉得内疚,但想想又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何必如此,就狠下心来没说教程梅,只是安抚了程素素几句,让她让着姐姐一些,不要跟她吵闹。
程素素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打那以后起,刘氏再也没有撞见过程素素被程梅当作牛马一样骑在地上了,相反的,程梅还被哄的很开心,去外面玩的时候,时不时还会儿向别人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妹妹,力气很大。
有关于程素素这一身力气,刘氏还想到一件事。
这事也是后来决定了不把这孩子送走的关键原因。
那就是程万里把藏在家里的钱偷走了,连人影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刘氏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孩子,日日夜夜的以泪洗面,逢人也不敢诉苦,更不敢回那早已因为自己嫁给程万里就断绝一切往来和血缘关系的娘家,她支撑不下去之时,时常将自己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