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男人们也差不多干完了活,一个两个正蹲靠在墙边歇脚。
他笑呵呵把银子一结,然后对领头的男人说:“拿去买酒喝吧。”
男人眸子一亮,却被他拍了拍肩。
素素在灶屋里做饭,就着菜地里被刨出来的绿菜叶子熬了一锅糙米粥。
抬眼见宗泽气定神闲的迈了进来,她眼光一挑,难不成还真给他弄到银子了?才这么一会儿就把院子里的苦力们打发走了?
吃饭的时候,宗泽无意间提起了草市。
素素一怔,“你消息倒是灵通。”她方才在灶屋里做饭时,想的也正是这件事。
既然宗泽有大才,那她何不就着他待在家中的这段时间,好好加以利用?
她还正寻摸着怎么和他说这事呢,转眼他就提起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素素面上不表,还是一派专心的喝着粥。
“那草市我去看了,建得还算不错,比我在牛头山那个破院子强一些。”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奖。
“只是经营得不大好。”他继续说道。
素素吸了口粥,又慢条斯理的咽下,“哪里不好了?”
宗泽见她兴致不高,随即又换了一种说法,“倒也不是不好,只是换作是我来打整的话,远不止这样。”
“什么意思?”
素素又想起班昭曾经和她说过的话,与人谈判时,尤其是在需要争取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时候,千万要镇静,不能主动,谁主动,谁就先输一步。
宗泽此刻向她提及草市的事,无非是想让她主动邀请他帮忙打理,没准还想从中捞点什么,以他那样的个性。
宗泽在心里“啧”了一声,这程素素平日里看着也不傻啊,怎么自己都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了,她却还是纹丝不动?
难不成是在试探自己?还是不相信他能把草市办好?
无论是哪个原因,宗泽都不能接受。
他是谁?
还未来到这片土地上时,他便是镜国人人称赞的商业天才,这天底下就没有自己想不到的赚钱法子!若不是因为……
想到这,宗泽稍稍收回了几分心思。
他问:“你难道就不想把你辛辛苦苦置办出来的草市办好吗?”
辛辛苦苦置办出来的草市。
他这转眼间不过出去了一趟,就已经得知了这么多消息,还弄到了钱,这个人是真不简单。
要是能再从他身上也学到点赚钱的法子就好了。
班昭的法子也不是不好,只是大多是些理论,与书本上看到的无异,但宗泽就不同了,他身为异国王子,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他想颠沛流离不说,还将日子过得尚且不错,这已是很难得了。
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
饭桌上静悄悄的。
像是都在等着彼此先开口一般,直到饭吃完,素素站起来收拾碗筷了,宗泽才耐不住性子说:“对了,我方才出去还偶然得了一个与你有关的消息,你想不想听听?”
偶然吗?
“什么消息?”她问归问,手上收拾的动作也没停。
宗泽站起身绕到素素身前,“我听人说你在村子里有个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叫什么真来着?”
“田真。”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她怎么了?”素素的话语中透出几分担心,宗泽便觉得此事可以拿捏,哼了声说:“你若将草市交给我打理,且分出七成的利润来给我,这事我或许还能帮帮你。”
“七成?”素素听着笑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宗泽也跟着笑,“我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值不值,那也不是由你自己说了算的吧。”
鱼儿上了钩。
宗泽再次抛出橄榄枝,“给我半月的时间,我能让这草市里的人多上十倍,你信不信?”
素素没给他反应,倒不是被他的话震惊,她只是在想七成的利润合不合算。
程梅每日帮她看管草市,素素也就给她不到三成的利,这已经是很高的了。
如今宗泽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居然就想向自己讨要七成的利。
这事怎么想都有些太荒谬。
偏偏素素心里又是十分的肯定,宗泽能做到半月内人数翻过十倍的事。
这就让人很矛盾的。
她是想用他,也想分他一些利,但最终的话语权还是得落在她的手里才是。
这就是班昭说的御人之术了吗?
果然很难。
沉吟片刻,素素摇头道:“我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宗泽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还以为她会说不信呢。
“如你所见,这草市可是我掏空了自家家底才建成的,且不论本钱还没收回来,就冲这一点,我也不可能跟你三七分。”
宗泽看着她,“这话也倒有理,那就四六吧,你四我六,你出钱我出力。”
素素还是笑。
“怎么了?”他问,“很好笑吗?”
“不好笑吗?我出钱你出力,这不就是我聘用你给我干活的意思吗?你见过哪个老板能给手下的人分这么多利的?”
宗泽眼睛一眯,这时才意识到素素这是在压价。
他饶是有趣的哈哈一笑,没想到他居然小看了她。
“那依你看,我应该拿几分利呀?”
他开口问了,这就说明,主动权已经交到了素素的手中。
这时候的宗泽也忽然明白了过来。
原来,他早就被眼前这个眼波平静的妇人给拿捏住了。
伴随着宗泽无声的叹息声,素素含笑道:“你三我七,如此谁也不占便宜。”
“你!”宗泽怒视着她,“你太过分了!”
他先前怎么就半点没有看出来,这妇人的心思居然如此深沉,简直比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沉得住气!
她分明很想要自己帮她的!
还装出这副可有可无,可要可不要的样子!
着实令人生气!
宗泽甩袖回了屋,独留程素素一人在院子里笑出了声。
消沉低迷了这么多日,今日总算是好好的出了一口气。
随着这一声发自肺腑的笑意,她只觉得这么多日憋在心中的那股惆怅与自怜,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喜欢做小伏低,只认死理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