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余思祺的嘱托,简宁每天都待在医院。其实也没太多的事情,医院有专业的护士,又请了护工,脏活累活都轮不到她,不脏不累的活也轮不到她,她唯一的用处好像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余思承从昏睡或者伤口的疼痛中醒来的时候,一眼可以看到她。
住院这几天,南湖一直都在下雪。南方的雪很难存下来,在他们看来,夹雨的小雪,即落即消天冷时还会变成冰渣,影响交通最为烦人。
病区后是大片的人工湖,傍晚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简宁站在窗前看着华灯初上的湖面,却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
余思承慢慢睁开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他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身影。瘦弱而高挑。
简宁开了灯,清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脚边,如流泻了一地的水银。
静静地看着那人良久,仿佛仍旧不可置信。在那一刹那,似乎有某种情绪在胸口瞬间涌动起来,喉头却有些僵硬,末了,终究还是抑制不住,低低唤了声:你怎么在这儿?
简宁不答他,只是走上前来,伸手往他的额角轻轻覆上去。
因为方才在窗边趴久了的缘故,她的手指微凉,可是余思承却觉得仿佛有一股热流从额前迅速蔓延开来,直通到四肢百骸,到最后甚至连心底都在轻颤。
简宁当然不知道他的感受,只是轻轻挑起唇角,显得有些满意:不烧了。最近伤口愈合,总是反复低烧,她这几天摸了他额头数遍,早就将体温铭记在心。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俯着身子,恰好站在床与窗口之间,光线被她挡去了大半,可在这样的昏暗之中,余思承还是能够清楚地看见她的脸,这才发现这女人将头发剪短了,一双眼睛也因此显得更加清亮,清澈。
余思承虚弱,声音低沉微颤:我睡了多久。
也许是因为这次受伤,余思承一张脸明显比之前瘦了好多,简宁确定他精神不错,淡淡回了句:一个星期。说罢,便抬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她的肤色原本就是象牙色,日夜的陪床让她更加显得憔悴苍白,却意外地衬得一双大眼睛愈发乌黑沉静。在余思承看来,在这一刻竟然有那么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值班大夫进来,围着他做会诊。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看到她指间戴着那枚戒指,心里某个地方不期然地变得柔软起来。
而简宁在这样的注视下早已变得不自在,所以将双手藏在背后,抬了抬下巴默然与他对视。或许是之前的隔阂太深,两个人的目光里,倒是多了几分生分和克制。
医生走后,余思承又睡了过去。医生嘱咐简宁:颅内有淤血,肺部边缘有伤,让他多休息,少说话,情绪保持稳定。所以之后的日子里,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病房里的空气都显得格外静谧。
护工尴尬替简宁削了个梨,她也就拿在手里,慢慢地啃一口,过了好几分钟,再啃一口,吃得无声无息。
这时候他想说话,可是却牵动了伤口,疼得满头大汗。她把梨搁下给护工帮忙,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脸。这么异常的车祸,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廋了很多,连眉骨都露出来了。她的手无意识地停在他的眉端,直到他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她才醒悟过来。看着他望着茶几上那半个梨,于是问:想吃梨?
他现在可以吃流质食品,听到他喉咙里哼了一声,她就洗手去削了两个梨,打成汁来喂给他。但只喝了一口,他又不喝了。
她只好把杯子放回去,另一只扶着床沿的手却忽地被人覆上。他的指尖轻轻摸着那枚戒指:我想回家。
这一个月,医院的味道让他头疼厌烦。每天被护工和医生围着,俨然像个废人。不可一世的余大少爷,怎么能接受的了自己的生活起居被人掌控在手里,甚至是翻身,甚至是解手。
简宁静静看着他,也不接话,而是问题:你晚上想吃什么?
能吃什么?换来换去的花样也就是药粥,虎骨粥,野山参片粥,海参粥,鸽子粥那味道闻着就觉得作呕,也难怪他没胃口。据说这是某国宝级中医世家家传的方子,药材也是特意弄来的,听说都挺贵重,对伤口愈合非常有好处。每天都熬好了送来,但就是难吃,她看着他吃粥跟吃药似的。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连语气都透着吃力:你煮,白粥。
好吧,她煮就她煮,白粥就白粥。谁让这人现在是高危病号呢。
简宁去附近超市买了一斤大米,就在病房里的厨房,煮了一锅白粥。她把粥碗放到一旁,坐在沙发里。黄昏十分,窗帘拉着,又没有开灯,病房里光线晦暗。他的脸也显得模糊而朦胧,摘掉氧气罩后,他气色十分难看,又瘦了一圈。幸好这几天慢慢调养,脸上才有了点血色。
用专家组老教授的话说:年轻,底子好,扛得住,养一阵子就好了。
果然,没过多久余思承就能下地走路,之后就坚持要出院。专家组拿他没办法,简宁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余思祺,余思祺的反应倒轻描淡写:在家养着也行,好好照顾他。
所以简宁就顺理成章的住进了别墅二楼的客房里。
回了家后,简宁依旧发现余思承对自己总是忽冷忽热,阴晴不定。而自己对他日常的照顾里,少了亲近多了些疏离感。
简宁住在护士对面的房间,却发现自己每天的事情倒比在医院还多。因为余思承回家也是静养,所以管家每天有事都来问她:园艺要如何处理?草坪要不要更换?车库的门究竟改不改?地下游泳池的通风扇有噪音,是约厂家上门检修,还是干脆全换新的品牌
有天半夜大概是头疼得厉害,余思承疼得像个虾米佝偻着,嘴里发出微微的喘息。不知过了多久,简宁路过他房门时,听到里面微弱的声音,连忙推开。
她看到他躺在那里,弓着身子,一点点喘着气,狼狈得像是头受伤的兽。索性将手探上他的额头,结果才触到一点热度,却被他立刻挥手挡开。
床上那人仍旧闭着眼睛,只有眉心蹙起,似乎显得十分不耐烦,甚至感到嫌恶。简宁刻意忽略他此时的神情,只是再度将手伸出去:让我看看。发觉他额头温度过高,身上渗了一层冷汗,心底不由黄了起来,想也不想便说:我去找护士,你等等。
他却忽然抓住她的手,抬起腥红的双眼说道。我不打针。
每次头疼发作,护士只会给她打针,那一针下去,意识混沌,非生非死,像是徘徊在死亡线上的孤魂,又像是站在奈何桥边的野鬼。
简宁忽然觉得很心酸,慢慢地抱紧了他。他的头埋在她胸口,人似乎还在疼痛中痉挛,热热的呼吸一点点喷在她的领口,她像哄孩子一样,慢慢拍着他的背心,他终于安静下来,慢慢地睡着了。
当余思承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边泛着鱼肚白,隐约能听见窗外灌木丛中低低的虫鸣。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而是手指缓缓动了一下。他的指腹在那只光洁细腻的手上无声地摩挲移动着,像是在探索,探索着一个答案;又仿佛是在寻找,寻找某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许久之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借着光头柔和的灯光,看向那张熟睡的脸。她很美,即便此刻睡着了,眉目间也有一种摄人心魄般的惊艳。
直到天色大亮,晨光穿过纱帘,直直的照在她的脸上,简宁才从睡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对面那张晦暗不明并不友善的脸,忍不住问道:还疼吗?
对方却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回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有些吃力的撑起身子,想要下地,竟听到她说: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余思承听后身子微微一顿,半晌才侧过头说:我已经好了,你可以走了。
她没动气,看着他消瘦的面庞,反而轻声说:我不走。
其实他的面色依旧冷淡,但气氛还是在那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简宁来不及细想,就已经凭着本能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又似乎怯怯地试探,生怕被甩开,所以不太敢用力。
结果余思承的手指只是动了一下,仅仅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心头提着的一口气倏然松下来,简宁觉得机不可失,于是飞快地用力攥住他的手: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如果是担心我姐追究,你大可不必。他背对着她,坐在床边,不敢去看她。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突然靠过去,将脸贴在了他的背后。
余思承一怔,背部的线条不禁有些僵硬。
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声音闷闷的,但又十分坚决干脆。
结果身前的人沉默片刻,突然轻忽地笑了笑,带着冷哼: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起初看她出现在病房里,看她手上戴着戒指,看她尽心尽力陪在自己身边,他的心底满是动容。可当他看到她对自己神色淡淡,充满忍让,时常走神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女人不过是同情自己完成任务。
她似乎语塞,半天才懊恼地说:我是真的担心你。你还要我说多少遍?然后死死地环抱住他的腰不肯松手,近乎耍赖道,你要耍孩子气到什么时候?赶我走的是你,叫我来的也是你,这戒指不是你给我的么?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余思承本来还想翻脸的,谁知听到最后一句,终究还是忍不住口气微松:那傅琛呢?他怎么办?
简宁松开他,坐在那儿生起了闷气: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不能永远像个小孩一样,随着臆测做事。
所以呢?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着一点倦怠,你留下是因为担心我?戴上戒指也是因为爱我?
嗯。
余思承仿佛没听清,回头望着她,短暂地静了片刻问道:你说什么?
简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咬牙沉声说:我爱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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