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不知不觉,画舫已荡出老远。
只看画舫的巨大规模便可猜到其主人身份不一般,周边小舟小船都自觉荡开,最近的也离了百丈开外。
被贺云峥一问,孟宛也觉自己有些异常,思索许久,脑袋里仍是乱糟糟的。
等不到回答,贺云峥心中失望,也不逼着追问,反而自觉转换了话题:“我叫你上来,本是想跟你说一说孟家的事情。”他有的是耐心,如今冰山化了一丝,便已是好的接过,他可以等。
孟宛隐隐松了一口气。“你说。”
“你曾问过,我是否在查太子之事。”回想当初孟宛仅凭着自己派去跟踪她的两个人,便已猜到此事,心中不免佩服她心思机敏。“受限于皇命,我没有直接回答你。”
仗着军功家世,仗着皇帝喜爱,贺云峥可以跋扈,可以无理,甚至违法乱纪,陛下最多也就是小惩大诫,唯独,皇命不可逆,这是底线,谁碰谁死。
“如今你要告诉我了?会不会有风险?”孟宛警惕看了一眼四周。
“所以我特意选了这里。”二人坐在画舫第三层,四面环水,船梯也被甲九和长风守着,要说些什么隐秘,也不怕有人偷听。
“不好不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万一我泄密了怎么办?”孟宛仍是摇了摇头。
“我信你。”
“别介!我还不信我自己呢。有了!”孟宛眼前一亮,站起身冲贺云峥就是一鞠躬。“大佬!”
“你这是作甚?”贺云峥哭笑不得,这‘大佬’又是何解?这段时间,孟宛时不时做些怪言怪语怪行径,他都快习惯了。
“小女子正式请求加入您的队伍!”孟宛起身抬手又敬了一个礼。“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例如调查某些案件真相这等事儿,您可以尽管吩咐……”
贺云峥也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孟宛的意思如此明显,他如何不明。
强忍笑意笑,贺云峥索性也由了她,配合做戏:“本侯手下天地玄黄四组卫队已满员,你便先做个编外吧,赐你名号戊一!”
“我还鼠疫呢……”孟宛嘀咕了一句,却也没反对,抱拳应声:“是!”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均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人,请吩咐任务吧。”孟宛忍住笑道。
拍拍身旁凳子,示意孟宛坐到自己身边,贺云峥表情转为肃穆。
“此事,还得从十一年前说起。”
那时,年号还是天授。
天授十九年,皇朝每年一度的围场秋猎照常举行。
这场盛事,除了皇家宗室,还有一定爵位官职的勋贵文武可以参加。
位高权重的,子嗣也是可以带上的,贺云峥祖父贺信便带了他去,至于贺叡这嫡子,反而没份儿。
那一场盛事,被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搅混了。
北唐南姜两国共同毗邻的西戎,不知废了多久功夫,竟在羽林卫中悄悄安插了不少棋子,更有间谍混入高层,在这高层有意无意的安排下,此次负责护卫的禁军名单中悄然混进了不少西戎间谍。
不幸中的万幸,皇帝亲信卫队审查极严,不是勋戚旁支,便是土生土长的京城清白人家,忠诚的紧,奸细未能安插进人手。
是夜,这批内鬼先偷袭杀了大半忠于皇室的羽林卫,接着齐聚一处,一半突袭皇帝所在大营,一半沿途在各处放火制造混乱,防止他人救援。
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这些叛军奸细冲进皇营。
千钧一发之际,汧源侯贺信、保定侯薛粲,带着人马堪堪杀入重围,分别护着皇帝、太子冲了出去,兵分两路开始逃亡。
当时紧急,来不及换装,皇帝身着龙袍目标明显,贺信这一支便遭到了敌军主力攻击,损失惨重,众人只能且战且逃。
贺信深知在平川路途上根本逃不远,便当机立断护着皇帝潜入深山采取游击战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当时的贺云峥年仅十二,第一次手刃敌人就是那个时候。
“你当时只有十二岁?”孟宛心生恻隐,小小年纪便看到尸横遍野,血流漂杵,还要被迫杀敌,这不得整出个心理阴影来。
贺云峥点了点头,面上带着愧色,轻声道:“我本来有些不适,孟……是孟老给我吃了清心丸才止了吐。”
“孟老?”孟宛心中一紧。“你说的是我爷爷?难道他竟是那个时候?!……”
孟宛恍然,是了,祖父孟时邈有神医之称,若是没有这等意外,平平安安活过百岁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只隐隐记得某个秋日,家中挂起白幡,最是疼她的祖父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不起。”贺云峥又道。
“西戎作恶,与你何干?你……你为何要这么说?”
“我的命是他救的。”贺云峥再次陷入回忆。
孟时邈当时乃是太医院之首,自要随驾秋围,当时他正在皇帝营中,贺叡突围时将他也带上了。
血战一个日夜,众人深入深山老林,疲惫不堪,可用的卫士也只活下了十几人,身后追兵多于这边何止十倍。
援军不知何时能到,贺云峥这边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人不不是机器,就算是知道身后紧紧缀着敌人,累极了也只能停下,稍作休整。
皇帝不通武艺,一番逃亡,早已累的瘫了,护卫服侍着喝了点水后,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众人将皇帝围在中央,都不说话,他们心中都知道,此番大约凶多吉少了。
一片沉重呼吸声中,孟时邈打破了沉默,他也累的不清,颤抖着从贴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两粒药来,说出了一个死中求生的办法。
“吃了那药以后,呼吸全无,片刻便会进入一种假死状态。”这实在是贺云峥一生之中最危险的时候,至今记忆犹新,一切仿如昨日。“药只有两颗,一颗是陛下的,另一颗他却留给了我。”
贺信深知这是当下唯一的希望,他自己是没有希望了,唯一放不下的也不过就是这个孙子而已。
红着眼睛给孟时邈深深鞠了一躬,不顾他的阻拦,又让贺云峥下跪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