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迷失,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两声响雷,暴雨倾盆而下。
突如其来的大雨,站在田埂上的陈岩迅速收起话筒线,前面,钱文已拎着摄像机逃命似地奔向不远处的木屋。
他后面,村委会的通讯员跑到一半,停下回头,等她跟上。
雨点密密砸下来,陈岩把话筒抱在胸前,手遮前额,快速跑上去。
9月,连续一个月没下雨,郊外田地里的蔬菜一片焦枯。菜农苦不堪言,市民菜篮子不堪重负。
市新闻台记者陈岩一早就奉命和搭档摄像赶来离市区20公里的农业园,先聊天,再架起机器采访。
一会儿工夫,几个人就汗如雨下。
正在做最后的出像,不想太阳火辣辣在东头照着,西边陡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干裂的农田久旱逢雨水,腾起阵阵尘烟。
雨点掉在植被上,噼啪作响。
木屋建在田边,平时供农民休息用,里面只有一张木桌和几张不成套的板凳椅子,墙角堆放着农具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农药、化肥,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村委会的通讯员拉了下灯线,安在梁顶中间的旧灯泡亮了。一点黄色的光,效果和没开灯一个样。
一屋子昏昏暗暗,潮湿黏腻。
通讯员掸掸身上的水,看看门外,用乡音感慨:“总算是来一场大雨了。”
摄像钱文坐在桌边,眉头紧锁。他拿着块大毛巾,不擦自己脸上的水,只顾着擦摄像机。
擦干净了,神色紧张地开机,调试,运行。
片刻,终于舒气:“好家伙,吓死我了。”
30万的机器出了问题,怕是要带工资来上班了。
捋了把脸上的水,他抬起眼。
滂沱的雨雾遮天蔽日,小屋里很暗,只有敞开着的门口透着淡淡微光。
陈岩没坐下,正站在门口,望着雨景擦头发。
天气预报今天32c,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场大雨。
她逆光站在那儿,身上轻薄的连衣裙已半湿,一侧裙角糊在小腿的皮肤上,滴着泥水。感觉到不适,她弯腰擦了下,裙角重新垂了下来,晃在她小腿肚边。
钱文盯着门口看了会儿,像是在看她的背影,又像是在看雨。
良久,他又低头看机器。
“还有一些镜头没拍,这雨机器是不能出去了,打算怎么弄?”他嗡嗡的声音夹在稀里哗啦的雨中,不是很清晰。
过了会儿,陈岩把身上的水都擦干了,回过头:“不拍了,等下先回去。”
坐在一边的通讯员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看表,立马站起来热情地说:“两位老师,那现在就叫车来接我们去镇政府,在食堂吃个便饭再回去吧。”
中央八项规定实施后,政府食堂的包厢就成了许多部门的最佳接待场所。
陈岩看看表:“才10点多,还早。不用客气了,我们还要赶着回去。”
说完她看向钱文。钱文看看她:“那行啊,回去吧。”
行程安排上,他从不和她唱反调。他知道她不喜应酬。
小通讯员哪里肯放他们走,死乞白赖地要留他们。然而陈岩说一是一,任他怎么留,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最后没办法,他只能拿起手机,叫车来送他们回去。
半小时的车程,到了电视台正是饭点。
两人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换身干净衣服。
陈岩办公室里只放了件台里办活动时发的广告衫。她从厕所换好出来,钱文已经穿了件干净T恤,靠坐在办公桌上抽着烟和男同事聊天。
大家七嘴八舌,嘻嘻哈哈,都在说下大雨时自己的惨状。
看见她出来,钱文用手里的饭盒敲了下桌面:“吃饭去啊?”
陈岩慢条斯理地打开电脑:“我不去了,还不饿,有几个电话要打。”
钱文从桌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要不等你一下?”
陈岩翻着桌上的记录本,看看他:“不用,你去吧,1点半的时候编辑室见。”
“带点什么吃的上来给你?”
她摇头。
“钱文,一起下去啊,我今天饭卡没带,帮我刷一下。”那头一个男同事朝这边喊道。
钱文看了陈岩一眼,回头朝那人走去,嘴里喊着:“你天天不带,欠我几顿了?”
没一会儿,办公室里的人全走光了。
陈岩电话做了几个采访,一切处理完,她扭扭脖子,起来走到了窗边。
楼下是通往食堂的小道,道路两旁的树木经雨水冲刷更显苍绿,三三两两的人吃完了饭,正撑着伞缓缓移动,往楼里走。雨势小了很多,只剩雨丝在晦暗的半空轻飘。
看看时间,食堂已经结束了。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不算多,红绿灯光色朦胧,空中不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都市人在突如其来的雨水中享受着慢半拍的节奏。
单位周围的小吃店不多,她撑着伞穿了两条街,最后在一家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面包和热咖啡。
店里坐满了,她想了想,这儿附近好像有个小公园。
陈岩今年26岁,从一所“985高校”毕业后便考入电视台,已经做了三年记者。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大大小小、边边角角的地方她已然跑了个遍。
看见门口大石上“新城公园”四个拓印的红字,她微微扬了扬唇角。
这是个翻新的老公园,原来收门票,这几年不收了。
公园依着一座不高的小山丘而建,山脚边有个不大的水潭,里面养了很多假山,池边的垂柳一直垂到水面上。这几年政府创全国文明城市,在山上添置了凉亭、石凳,还有些健身设施,吸引了不少老人来晨练。
雨天的中午,公园里人不多。
有两个老人打着伞,正在石桌边聚精会神地下棋,木棋盘湿了一半。
陈岩从他们身边走过,继续往山上去。
拾级而上到了山顶才发现,她不是唯一的游客。
山顶的凉亭外面站着一个人,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外面的那个男人站在树下,背对着亭子,雾蒙蒙的小雨里,他像是在低头抽烟。
亭子里是个正在看书的男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后面是山坡,长满了葱郁的植被树木,细密层叠的枝叶在微风细雨中摇晃、轻颤着。
她走进去,看到他头低得很低,简直要贴在书上。
陈岩没过多在意。
坐定在凉亭外口,她把伞放在腿边,也从包里拿出了书和笔,边吃面包边看,在重点地方做下标注。
她从去年开始考公务员,经常随身带书,闲下来就看一点。
雨轻轻落着,风缓缓吹着,草木在雨水中散出沁人的气息,一切浸润在安谧与清幽中。
她开始在意凉亭里的男人,是因为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的异于常人的声音。
一种哼叫,断续的、突兀的、节奏均匀的。
咖啡离开嘴唇,她忍不住侧目看他。
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件棉质的蓝色T恤和黑色沙滩裤,脚上是一双深褐色沙滩鞋,四肢健全,与常人无异。
但他看书的姿态——有说不出的别扭。
整个人弓着背,手臂贴着两侧的身体,腿也并着。
书就在手中,他却像是抓不住一样,放在膝上,让脸去靠近它。
看见他翻页的动作,陈岩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一名脑瘫或自闭症患者。
工作原因,她接触过这部分人群,对他们的行为举止算是有一些了解。
男人像是突然看到了好玩的地方,鼻腔里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哼”。
不知是发现自己的行为打破了宁静,还是无意识地,他陡地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了她。
陈岩看着他,因心中小小的悲悯,淡淡笑了下。
他毫无反应,又低下了头。
“饿了吗?”凉亭外传来一个低缓的声音。
陈岩目光微转,撞上了凉亭外男人望过来的目光。
短暂交会,他的眼神没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直直落在看书的男人身上。
男人则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闷头看书。
他扔了手中烟头,踩熄,在亭子外面拍拍看书男人的肩膀:“不要看了,回去吃饭吧。”
男人没动。
过了会儿,他又拍拍看书男人的肩膀。
看书男人不情愿地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侧过身,口齿含糊:“吃蛋炒饭。”
亭子外的男人“嗯”了一声,绕着亭子外沿走到门口的一棵松树边,手插在口袋里,等他。
他穿着黑色T恤衫和牛仔裤,肩头一片已经被雨水浸成了更深重的黑色。
亭子里的男人慢慢把书平平整整地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挂到肩上。
树旁的男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未等他走近,开始往山下走。看书男人的步子稍微快了一些,追了上去。
随着两个人影的消失,陈岩心中的几丝好奇也随之消散了。
目光回到书本,咖啡回到唇边。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乌云散开,天空恢复透亮。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钱文:“人呢?”
下午2点,编辑室里人不多。
钱文坐着剪片子,陈岩站在旁边,微微俯身,认真看着电脑。
钱文问:“中午吃的什么?”
“去周围转了转,随便吃了点。”
“跟我约1点半,我过来一看,人影子都没有。”
陈岩低头,若有似无笑了下:“不好意思啊。”
注意力又放回画面上。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陈岩身子朝屏幕探了下,有一小绺头发就晃晃地垂到了钱文眼前。
钱文看着面前的这一绺黑色头发,正在闪烁着画面的编辑器忽然成了模糊的背景。他隐隐能闻到她身上留下的雨水潮湿的气味。
正有些出神,“哗啦”一声,陈岩身子一动,拉出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了。
钱文耳朵一红,立即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投向屏幕。
只听见陈岩说:“这段这人说话太啰唆,不要了。”
钱文没说话,按按鼠标,直接操作。
没一会儿工夫,粗剪就完成了。
搭档一年,他们已默契十足,是台里公认的“金童玉女”,合作过不少好新闻,也拿过一些省市的奖项。
“怎么,就你们在啊?”
一阵香风飘然而至,主持人冯贝贝进来,抬手撩了下刚烫好的头发。
“怎么穿成这样了?”冯贝贝扫了陈岩一眼,眼睛发笑。
陈岩看看她,淡淡说:“上午下大雨,办公室就这一身。”
钱文看着冯贝贝笑了下,起身拎起摄像机对陈岩说:“我去还机器了,你们聊。”
冯贝贝看一眼他出去的背影,拉出把椅子坐下,托着腮,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岩,唇角微微翘着。
半晌,没头没尾说了句:“我看他是没戏。”
陈岩看着屏幕,没说话。跟随指尖的动作,鼠标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冯贝贝单手扶头,坐在旁边无聊地玩手机。
片刻,陈岩抽空看她一眼,神色淡淡:“这个点来干什么?”
冯贝贝正在手机上玩游戏,头也不抬地说:“路过喽,等下去隔壁配个音,嗯,还有10分钟。”
“早点去吧,迟了又落下话柄。”
“我落下的话柄哪里还差这一个啊。”
她声音甜甜软软,任何有负面意味的话从这样的声线里出来,都变成了一种撒娇般的发嗲。
陈岩笑了下。
冯贝贝和陈岩同年进单位,她在台里主持一档晚间文化节目。
冯贝贝长相很明艳,杏眼、高鼻梁,加上精致的瓜子脸,是人堆里也能出挑的大美女。和其他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比,她更加开朗活泼,天真烂漫。
在电视台里,主持人身上多少有些形象包袱,一般和一线编辑、记者接触不多,只有她,从上到下都打得火热,没有架子。出尽风头的同时,也招了不少非议。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冯贝贝起身,临走时约陈岩晚上逛街。
陈岩有点累,刚要拒绝,冯贝贝正色道:“我今天心情不好,逛完街再陪我喝一点吧。”她空手做出一个饮酒姿势。
陈岩和冯贝贝性格截然不同,却很聊得来。
冯贝贝是外地人,原本和另一个主持人合住在台里的员工宿舍里,后来有了小矛盾,她搬出去住了。从那之后,她找陈岩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陈岩在单位向来和同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冯贝贝的不断示好,一开始,她都是生疏而礼貌地回应。但人的感情很多时候都是不可控的,不知不觉中,她和冯贝贝就走得越来越近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很不巧,冯贝贝的车已经停在楼下,陈岩也拎着包要走了,硬是被主任拖到办公室谈了半小时的创收问题。
9月的傍晚,空气有些湿热,小蠓虫围着路灯的光晕疲倦地打着转。
陈岩走出大门,警卫室旁边的一辆高尔夫闪了下跳灯。
车上,贝贝依然穿着下午的那条蓝色紧身连衣裙,脸上明显补过妆,嘴巴上的唇膏闪着油润的光泽,如同一抹细腻而柔软的诱惑。
贝贝看着陈岩系安全带,看她还穿着那件广告衫,头发也是随便扎的低马尾,露着光洁的额头,清秀的面庞看上去很疲惫。
贝贝很少看她这么邋遢,不禁诧异:“怎么没换衣服啊?”
“单位里就这一件。”
“早说啊,我那还有几件呢。”
车子缓缓上路,贝贝随口问道:“领导找你做什么,聊得这么晚?”
“30周年庆拉赞助。”
“弄多少?”
“10万。”
贝贝看她一眼:“你能完成吗?要我帮忙吗?”
陈岩的性格和背景她很了解,拉赞助谈合作之类的事,她做不来。
陈岩看看她:“好啊,你帮我留心点。”
贝贝扶着方向盘,笑了下:“oK!”
红灯亮起时,贝贝电话响了,她看了眼,一边开车一边贴到耳边。
密闭的车厢内,陈岩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低沉的男声。
街上流光溢彩,霓虹杂乱无章地在窗外唰唰划过。
她半按下车窗,让喧杂声从窗缝里涌进来。
暖风吹到脸上,腻腻地发热。
两个人在商场里简单吃完了饭,冯贝贝看中了一条灰色长裙,简单复古的款式,露出性感锁骨的一字领,腰处收紧,再坠下长及小腿的裙摆。
她从试衣间里款款走出,身段玲珑。
冯贝贝从镜子里望陈岩,用眼神询问:怎么样?
陈岩点点头。
贝贝换下裙子,爽快结账,2888元。
贵吗?陈岩对她的大手大脚早已不惊讶。
冯贝贝父母在老家做汽车装饰的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这两年也做得风生水起,开了好几家分店。即便没有父母贴补,她主持人的工资加上一些平时跑场子的额外收入,也足够她自给自足。
逛完街已经是晚上9点,按照原计划,两人驱车去了市里比较有名的酒吧街,进了一家常去的小清吧。
台上,一支外国乐队正在唱英文歌,歌声忽而舒缓动人,忽而丝麻入骨。昏黄的灯光里,冯贝贝坐在小圆桌边的高脚凳上,连着喝了两杯鸡尾酒。放下杯子后,她的身体开始随着音乐左右摆动。
模糊的光晕像一层轻纱,笼在她脸上。
不知不觉中,那些愉快俏皮的神色消失了,那下面,是卸下防备的忧伤。
听着歌,喝着淡淡的酒,陈岩也很放松。
她知道贝贝今天有点小情绪,但贝贝不主动说,她是不会刻意问的。
两个人就这么时而沉默,时而漫不经心地聊台里的人和事,打发时间。
差不多10点半的时候,贝贝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下,变了脸色,拿着电话去了外面。十来分钟,贝贝再回来的时候,脸色瞬间愉悦了。
“不好意思了,男朋友要来接我,我待会儿让他先送你回去。”
陈岩无所谓地摇了头:“没事,我自己走好了。”
冯贝贝过意不去地说:“他人就在附近,等一下吧,都这么晚了。我把你叫出来让你自己走,多不好意思。”
陈岩心里是真的无所谓的,想了想,她抿唇笑了下:“那好吧。”
酒吧街外边的大马路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青灰色的道路上映着霓虹的光影。空气里有一些隐隐的音乐声在震动。
陈岩和冯贝贝出来,站在马路边等车。
她们都喝了一点酒,此时,发热的皮肤一吹到小夜风,忽然就有了一点微醺感。
陈岩轻轻吸了一口气,心中很舒适,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怅然。
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路虎朝这个方向驶来,冯贝贝探着脑袋看了看,往前跨了一步。
陈岩知道应该就是了。
车子驶过去,甩尾掉头,停在了她们身边。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冯贝贝露出一个笑脸,迎了上去。
陈岩知道冯贝贝最近新交了一个男友,听她偶然提起过,但今晚是第一次见真人。
怎么形容呢?她觉得很多修辞是多余的,应该这样说,他们很登对。
夜色朦胧,两人站在打开着的车门边亲昵说话,那样子活生生就是一对可以上杂志的璧人。
冯贝贝的桃花运一直是很旺的,但是这一次,种种迹象表明,她在这段感情中并非处于上风。
“陈岩。”冯贝贝回过头,叫了她一声。
陈岩走过去。
“思鸿,这是陈岩。”冯贝贝介绍道。
周思鸿穿着黑衬衫和西裤,面孔白皙英俊。
他轻揽着冯贝贝的腰,和陈岩寒暄了两句,探身对里面开车的人淡淡说:“小孙,你等下把她送一下。”
冯贝贝说:“他开我的车送我,你到家后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你们也早点回去。”
说完陈岩朝周思鸿点了下头,上了车。
后视镜里,周思鸿携着冯贝贝往反方向走了。
“去哪里?”驾驶座上的人问。
“英瑞家园……”陈岩转头看向他。
光线暗淡的车厢内,仪表盘闪着蓝色微光,她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
居然是他。
那个上午在山上抽烟的男人。
“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孙鹏目光平淡,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陈岩回过神:“噢,英瑞家园附近。”
他看着前路,嘴里低声念了句:“英瑞家园……”
“不认识?”
他目视前方,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一只手开始掏手机:“不好意思,我来导航。”
“是个老地段,你先朝着市中心方向走,等下我指路。”“好。”
一路再无言。
平缓的车速中,疲惫上涌,陈岩逐渐放松下来,呆呆看着窗外夜景。
夜色深沉,车道、楼宇、树木……一切景物都在一团浓黑中迅速倒退。
迅速倒退着。
“前面拐吗?”
“……”
“拐不拐?”
“……”
车开到了宽阔的大道上,道路被两旁的低矮山林裹挟着。
孙鹏回头,发现身旁的女人靠着车窗,眼睑合着,睡着了。
“喂……”
又叫了一声,毫无反应。
车速降下来,他一边看路一边打开手机导航,回忆刚刚那个地名。
无奈的是,忘了。
看看时间,他打了把方向,靠着路牙缓缓停车。
关掉灯的一瞬,仪表盘白色的光影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呼吸很轻,胸口有极微的起伏,盘在脑后的头发被挤压得松散了一些,一小片松落在肩头。
他在黑暗里静静看了会儿她的脸,把对着她吹的空调出风口拨向一侧,在身上摸出了香烟。
陈岩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抓了下包,被包盖着的大腿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迷糊了几秒,她看着窗外,很快回想起自己是怎么在车上的。
窗外是她熟悉的小湖山,山上的草木在夜色里泛着青光,跟着风簌簌摇晃。
她辨识了一下方向。没错,还是在回家的路上。只是驾驶座上的人没了。
打开车门,夏末深夜,冰凉潮湿的山气穿过微微燥热的风,瞬间笼过来。她冻得一缩,彻底醒了。
青色的马路被路灯照成了灰黄色,来往的车很少,四岔路口的红绿灯默默跟着秒数变换着。
车身另一边,孙鹏正半倚着车身后侧门,望着马路抽烟。
烟雾从他指尖的那点暗光处散开,萦绕在他脸侧,最终在黑夜里消散于无形。
感受到车身的动静,他站直身,回过头来。
目光猛然地相触,两人都故作镇定,脸上神色不改。
陈岩站在副驾的门边,抱着臂。
她重新整过了头发,肩上的那束散发不见了,脸上的神色带着醒后特有的迷蒙。
安静了两秒,他问:“醒了?”
“嗯。”
“你睡着了,我想导航忘记了地名。”
陈岩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没什么,走吧。”
他看看她,最后抽了口烟,扔掉烟头。
车子重新上路。
每到路口处陈岩会指一下路,除此之外,都是沉默。
很快,车子驶入了老城区,孙鹏发现这里他来过,只是不知道确切的路名。
“到了,靠边停就行。”陈岩坐起身子,拿好包。
车停在漆黑的巷口,两道大灯格外闪亮,尘埃在光中静静翻滚。
“里面能进吗?”
“太晚了,进不去。”
巷子两边不少小店,小老板常常在夜里把车停在店门口,凌晨出发,早上不影响车出来,但晚上影响车进去。
陈岩下车,孙鹏也跟着下来了。
他绕过车头,走到深黑的巷口看了看,两边有车堵着,确实进不去。
“里头没路灯?”
“有一盏,前阵子刚坏。”
他回头看她:“我看着点,你进去吧。”
“谢谢,这里我走惯了,没事。”
孙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岩最后点了下头,往巷子深处走去。
穿出巷子,快到家的时候,她在一片寂静中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发动声。
等那声音消失的时候,不知道哪家的狗后知后觉地被惊动了,伴着她的高跟鞋声,汪汪叫了起来。
这里是城市有名的老棚户区,家家户户都是平房,不少人还建了小二楼,延伸出大阳台。前些年市里打算下狠心把这片拆了,无奈违建实在太多,人口又太杂,还没动手,又有很多人闻风半夜偷偷搭铁皮屋,想趁机敲一笔。
政府前期估算了下拆迁费,发现是个惊人数字后,就没再动这个念头。
穿出巷子左拐就是陈岩家的老房子,她父亲留下的。门口用水泥浇了一块地,围上一圈砖,硬做出了个小院子。
她外公外婆平时就在院子里种点菜打发时间。
陈岩轻声开了门,穿过客厅时,陈母房间门忽然开了。
一片漆黑里,她探出头,哑声问:“怎么这么迟回来?电话也不接。”
“没电了。”
“洗个澡快睡觉吧。”
陈岩“嗯”了一声,陈母关上门。
这是两室半一厅的屋子,陈岩的房间是个“半”。
冲完澡回到房,空调开着,陈母早给她点好蚊香,空气里满是刺鼻的甜味。
累了一天的陈岩很快就入睡了。
半夜起来,她看了眼时间,迷迷蒙蒙去上厕所。
厕所灯亮着,门开着,有轻微的水声。
睡眼惺忪地看到一双穿着蓝色塑料拖鞋的脚、一个佝偻的背影,陈岩猛地就清醒了。
她悄无声息地回房,坐在床边等了好久,才又去厕所。
陈岩的母亲是医院里的一名护工,父亲生前是一名泥瓦匠。
从她记事开始,家里一直就不富裕,父母忙着生计,无人管教她。
10岁那年,父亲因尿毒症去世,家中的穷困潦倒更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她们母女所拥有的只剩这一间老房子和一堆为父亲治病留下的债务。
她记得最深的是,陈母常跟来访的亲戚朋友哭诉:“早知道人留不住,就不给他治了。”
不是靠着学校的助学贷款,陈岩可能连学都没法完整上完。
没过几年,陈岩始终未婚的小舅舅终于找到了对象。她外公外婆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给了这个小儿子结婚,开始过来和女儿一起住。
虽然住得挤了一些,但有了老人退休金的帮衬,她们母女的生活压力小了很多。加上陈岩听话懂事,学习优异,这个家渐渐也开始运转正常。
上了大学后陈岩就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全部自理。毕业后她顺利考入电视台,也算有了一份体面稳定的职业。
这几年,家里的债务也总算还完了。
可能因为出生即为谷底,陈岩觉得她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向上攀爬的过程。
不是不苦,不是不累,只是再苦再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并非毫无希望。
多年的孤军奋战渐渐养成了她孤冷淡漠的个性。曾经一度,她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与亲人之间也鲜少温馨。
她幼年时未曾被爱包裹过,上学时,他人小小的亲昵动作,都会令她隐隐不自在。
直到工作之后,她的人生才有了新的开始,视野打开了很多,人也光鲜自信了,为人处世的态度上,更是添了些许圆融,不再那样生硬。
但在心底最深处,始终有一条冰凉的河流,将她无声牵引着,让她不在这个欲望森林中迷失。
不能迷失,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三天后,冯贝贝为陈岩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她的10万元任务有着落了。
冯贝贝发给了陈岩一个号码,让她直接联系,为一家新开盘的房地产公司拍宣传片。
冯贝贝没有避讳,那就是她男友周思鸿自己家的公司。那晚她和男友随口一提,他直接答应了。
名扬的总公司在上海,这边新开的盘由刚刚从国外镀金回来的周思鸿练手。总公司即将35周年庆,届时他们作为主会场,要办一场晚会,正好可以用宣传片开场。陈岩按照冯贝贝说的和那边取得了联系,一切进展顺利。
夏秋交替,城市似是开始进入长长的雨季。
这天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在飘小雨,下午雨势渐大,不时还伴着响雷。
名扬公司的人约陈岩过去聊合作细节,她刚从外面采访回来,立即冒雨赶了过去。
办公室就在售楼处二楼,一个下车的瞬间,陈岩裙子湿了一大片。
和她碰头的人名叫张永生,是个负责企宣的小领导,身材微胖,笑容圆滑。
态度倒是十分友好,整个商谈过程可谓一拍即合。
“陈记者,片子你只管放手去,有什么需要就开口,我们提供帮助。”
“谢谢张主任。”
张永生笑着摆摆手:“明天就把合同带过来,早点动手。”
“好。”
“陈记者,怎么来的?”他朝外看看雨,开始掏手机,“我来找辆车送你一下。”
“不用客气……”话刚说完,窗外一声惊雷,哗啦啦的雨劈天盖地下来。
陈岩不推辞了,这里本来就偏,加上这么大的雨,打不到车的。
张永生找的司机似乎不在,他挂了电话对陈岩说:“稍微等一下。”
陈岩不着急,喝了口茶,望向窗外雷雨。
过了会儿终于联系好了车,他们一起下楼。
楼下就是售楼大厅。
落地窗边放着几张玻璃圆桌和藤椅,一个男人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看见他们站了起来。
“小孙,这个是电视台的陈记者,麻烦你送她一下,老张今天不在,我也找不到其他人了。”张永生话说得很客气。
孙鹏看看他,又看了眼陈岩:“没事。”
陈岩和张永生道别,跟着孙鹏上车。
车就停在门口几步远,还是那辆黑色的路虎。
他没打伞,直接在大雨里走了过去。
陈岩收了伞上车,把湿淋淋的雨伞放在脚边。
“去哪里?”他问。
陈岩看见他身上的T恤已经湿得差不多了,黑而短的头发在额前黏在一起,他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水,顺带捋到头发,额前的一小簇头发向上翘起来。
“电视台。”
孙鹏没说话,直接发动了车。
雨倾盆而下,天上雷鸣电闪,行人都到路边避雨了,白花花的马路上只剩车辆。
大雨声里夹杂着焦躁的喇叭声。
安静的车内,孙鹏手机忽然响起来。
那铃声不是任何歌曲,而是最古老的那种电话的铃铃声,单调而急促。
陈岩看向他。
他在红灯的时候接起来,陈岩下意识地把头转向了窗外。
窗上没有雨点,只有水幕自上而下层层覆盖,潺潺流淌。
挂了电话后孙鹏看了看她。
陈岩没有在意,过了会儿,他又看向她。
没有刻意去听,但她还是听见了电话里那急促的声音,也看出来他有话要说,主动问:“怎么了?”
他看着路:“你急不急着回去?我有件急事……”
“你要我在半路下?”
“不是,你要是不急的话,稍微等我一下。”
陈岩看着他确实很急的样子,想了想,同意了。
车子很快变了方向,在雨幕中快速穿梭。
近20分钟后,雨势小了下来,车进了一片老小区。
陈岩坐在车上,看着孙鹏跑进了对面的楼栋。
她在包里拿出一本考公的资料,随意看着打发时间。
10分钟后,陈岩往窗外看了看。
20分钟后,陈岩在车上伸了伸腿脚,变了下坐姿。
30分钟后,雨已经停了,乌云消散,路边树木更加青绿明亮。
她的心中,彻底不耐了。硬生生等人30分钟,于她而言,这样的经历少到可数。
她想了想,拔掉钥匙,拎着包下车,朝那个楼栋走了过去。她想找到他把车钥匙给了。然而刚走到门口,楼里就传出了一阵发了疯般的叫喊。
她顿住了步子。
楼梯口,几个老人正穿着短裤背心,聚在一起闲聊。
“又发疯,在家撞墙。”
“怎么的好,早晚出事情。”
“就是啊,弄个精神病在这里,我家宝宝在家睡觉睡得好好的,被吓死了。”
陈岩走进来的时候,老人们目光疑惑地看了看她,沉默了下,又继续说。
她从灰暗的楼梯口拐进去,空气飘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循着那怪声,她上了二楼。
二楼共有两户人家,西面一户的门敞开着,虚掩着一扇没上锁的纱门。
从门外的角度看进去,小客厅里有一张折叠桌和两张板凳,冰箱旁边还有一个褐色的橱柜。桌上有两碟油腻的剩菜,地上有一些破碗的碎片。
客厅没有窗户没有光,黑暗暗的,房间在里面,看不见。
成年人怪异的哭叫声一阵阵传出来,令人心颤。
陈岩在门前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