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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先前的少年模样, 归于天道中的萧敬云显然要成熟许多,黑发红衣,手握纸伞, 被寒风灌满的衣袍无端有些透明。
而在雷海的中央, 无数雷云绕着白玉高台肆意翻涌。寒风呼啸, 整片天地都笼罩在荒凉之中。
萧敬云不断前行, 而端坐在白玉台上的身形也逐渐清晰起来。
抚琴的青年端坐在中央, 漆黑的长发滑落在袖间。像是未曾在意雷云,青年紧闭着双眼, 神情间望不清确切的情绪,全身都笼罩在与雷海截然相反的平和里。
流动着电芒的锁链从雷海中伸出,死死地锁紧了青年的手腕。
萧敬云的目光落在青年身旁的书页:“大哥。”
然而青年毫无反应, 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萧敬云望了眼周围的雷海, 最后疲倦地叹了口气。
踏上白玉台, 萧敬云将小心护着的茶壶放在青年身旁,连带纸伞也是放在了一边。
“我已经告诉南纱天道崩溃的事情,她很聪明, 在没有得到第二本书的情况下猜到了天律君是谁, ”没有再去关注青年的动静, 萧敬云直接坐在了一旁,漆黑的长发在寒风吹拂下愈发的朦胧, “三弟的名字我也已经告诉她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遇上。”
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青年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目光落在身前的清茶。
有些怀念地触碰清茶的热气,青年身上的锁链响成一片,扣着手腕的铁环勒出更深的血痕。
“南纱……?”青年低声重复着使自己清醒的名字,有些不解地看着透过指尖的热气。但是没过多久,在萧敬云的沉默之中,青年又低声笑着,微挑起尾音:“南纱……”
取过身旁被小心压住的书卷,青年将纸页展开,用琴弦在手上撕开伤口后就着血迹在书页上写着什么。
萧敬云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眺望雷海的景色。
而等到染满血迹的纸页意外被寒风卷起,萧敬云主动压住书页,青年像是才发现身旁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眉眼间稍有些诧异。
压紧了自己写下的书页,青年稍有些不解道:“你是南纱派来找我的人?”
萧敬云习以为常地不做出回答,而青年也当这一切是默认,小心理好自己写下的书页后将一摞的血书都递到了萧敬云的身前。
“这次把这些带给南纱,加上这几张,第二本就凑齐了。第三本的内容我会尽早写好,你让南纱不用担心,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萧敬云沉默地接过有些沉重的血书,用灵识将其中所有内容拓入记忆,起身向白玉台下走去。
就要踏入泥泞的大地,萧敬云回过头看向又一次触碰着清茶的青年,眼底难得的出现了困惑。
“既然你这么珍惜她,为什么不直接引导她停留你的身旁,而是要把一切真相都告诉她,让她自己选择未来?”
被询问的青年似乎又陷入了思绪里,出神地注视着升腾的热气。
就在萧敬云认为对方不会再清醒时,青年有些疲倦的声音同琴音一起响起。
“珍惜不代表要得到,和我在一起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我的魔种无法剔除,她不该和注定落入魔道的我纠缠在一起。天域很好,剑律两宗都很好,辽阔而无垢的雪殿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
收回视线,难得清醒的青年又一次闭上了双眼,从弦上落下的琴音如幽泉清冽,在寒风中掩下所有的思绪。
“她的未来应由她自己来抉择,包括我在内,谁也不能干涉她的想法。恭喜你,二弟,你能和小凤凰离开这里了。”
萧敬云沉默了半晌,最后踏入泥泞的大地。无数猩红的魂魄因为脚步声纷纷从土壤下爬起,伸出了手试图拉扯住生者的衣袍。
然而寒风吹过,萧敬云的身形似乎又透明了几分,所有抬起的狰狞双手全部擦过了衣袍无法握住,只能流着血泪注视唯一的生者在眼前离去。
越往外走大地便愈发干硬,到最后直接蔓延出裂纹。萧敬云停在某处裂缝前,主动向裂缝中的魂魄伸出了手。
身披火羽的少女从裂缝中坐起,努力回应着萧敬云的触碰。虽然只能在面上做出了相握的姿态,但满身血迹的少女却还是抬起了无比明亮的笑意。
“很快了,”萧敬云在雷声里注视着少女空白的双瞳,任由无数雷芒从雷海落下,撕扯着自己的身上的生机,“新天道就要构建完成,我们就要回家了,小凤凰。”
三个完善的世界被强行融合,为了能彻底地融为一体,三道独立的天道都不得不改变自己,以便与另外两道规则更好的相融。
而在改变之中,有新的存在突然出现,也有旧的事物被彻底抛弃。而对于被抛弃者来说,这一切改变无疑是灭顶之灾。
在近乎绝望的改变之中,能够违逆新天道的只有旧天道的气运之子。
听到了可以离去的消息,少女的笑意显然更加浓郁,但是想起了什么,少女的目光又远远地落在了白玉台的方向。
像是猜出了少女的忧虑,萧敬云叹息着做出了回答:“大哥最后会有怎样的结局,大概只有他自己会知道。”
安宁的琴音透过雷声散落在寒风,白玉台上,青年看着身前陌生的清茶,目光又有些茫然。
“南纱……?”
青年的声音满是不解。
——
作为太初宗下宗之一,无为宗第一次发生了在宗门大试后无法聆听宗主教诲的局面。
南纱坐在树干上,抱着清魄剑眺望整座翠溪山的忙碌,天容律站在了一旁用音阵隔绝了混乱,连着萧敬云也无聊地倒挂在树枝上。
一棵树呆着三个人,若是换作以往,翠溪山中的弟子多半要投去探寻的视线。但是现在整座翠溪山都忙着晾晒灵植与丹药,根本没空去管树木到底受了多大的摧残。
一夜暴雨,无为宗里的长老们直接被惊了一夜。
听着轰鸣的雷电声,宗里所有长老连带着宗主都误以为是哪个前辈潜在无为宗渡劫。原先定下的宗主教诲因此被取消,各处长老都忙着探查宗里的情况。
而作为暴雨更为明显的影响,便是数座山峰发生了山洪。山洪倾泻,河道堵塞,半夜里刚回清泽居的纪泽险些被惊得岔气,顾不上被雷劈到就喊上了其余弟子,连拖带抗地将闭关的同门弄到了清溪山的最高处,也就是清源长老的居所。
而在雷停后,纪泽又领着所有人把新弟子逼上了笼络着灵阵的树枝,避免道法不精的师弟师妹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
而作为情况特殊的特殊弟子,刚住进清泽居的南纱几人亦是无法幸免,只能待在树上看着各种弟子来回奔走,尽可能抢救被暴雨摧毁的灵田。
南纱又一次取出了新的灵丹,对准了不远处准备好的早饭,精准地将灵丹抛了进去。
倒挂在树上的萧敬云只看见眼前一道黑影纵过,而后就是南纱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南纱动作,萧敬云不解地询问:“二姐在做什么?”
视线转向了一边的清水,南纱又抛了抛手里的丹药瓶,开始计算该投入多少灵丹:“补偿,毕竟昨天晚上的暴雨和我们有关系,毁了别人的灵田,总要做出些补偿。”
听见将翠溪山弄得如此狼狈的暴雨竟然和南纱有关系,萧敬云险些一个不稳栽下树枝,折身坐好后满脸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对昨晚的记忆只剩下被南纱打晕,再睁眼就是被倒挂在了树上,一旁的南纱和天容律善心的解释打晕人只是为了试试萧枂还会不会出现。
而现在听着暴雨的事情,萧敬云又不得不怀疑起自己昏迷期间自己名义上的大哥和二姐是不是多做了些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才引得雷电差点把清溪山给劈废了。
南纱看着萧敬云的表情,瞬间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直接揪过一旁的叶子揉成团就砸了过去。
要真论把清溪山劈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第一个要推出来服罪的就是昨晚直接对上了天道的萧敬云。
侧头看向一边闭目养神的天容律,南纱摘下对方挂在腰间的一串药瓶:“我觉得……清源长老已经认定雷是你带来的了。”
属于少年人痛苦不堪的哀嚎声时不时在雪殿宗宫里响起,无数雪殿弟子往宗宫深处投去视线,因为回荡的声响而感到诧异。
南纱跟在蓝梨身后往殿外走去,但也时不时侧头打量被困在结界里抱着脑袋怀疑人生的少年。
在南纱捏碎了玉牌后,蓝梨很快就从宗主处回到了雪殿,一同回来的同样去找了宗主的玉衡之。
看着周围破碎的灵力与被埋在雪地里昏迷不醒的闯入者,蓝梨与玉衡之皆是神色凝重,引剑斩断了所有混乱灵力后带着南纱与闯入者一起回到了宗宫深处。
回到宗宫之后,南纱尽可能地复述少年对自己所说的一切。无论是天道还是天律君,又或者是让自己注意安全的话语,只要不涉及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南纱全都一一告知自己的师父与小师叔。
而在南纱复述一切期间,昏迷的少年很快就醒来。只不过醒来的少年将先前的一切都给遗忘,如同失忆一般对周围的一切显得十分震惊,完全不记得自己打断南纱闭关的事情。
除此之外,少年身上属于元婴的修为不断溃散,最后直接摔倒了筑基四层。
万衍剑宗里连守门的弟子都是结丹期九层,雪殿殿主看着体内元婴碎了个干净的闯入者,险些把对方又扔进大锅里再给煮一遍,继续用灵草的消耗量检查对方真正的年龄与修为。
少年在醒来后一直戒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甚至询问守着关押自己的玉衡之绑架自己的理由。只不过在发现自己的头顶有些凉后,少年所有的冷静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根头发都不留,你们是不是想咒我母亲?!!!”
少年人愤怒的嘶吼声不断在雪殿宗宫之中回荡。
不再去听少年的哀嚎,主动弄没了对方头发的南纱毫无愧疚地离开了宗宫。
大雪之中道路交错,一路沐着风雪,南纱很快便被蓝梨带着进入了雪殿里的小剑阁。
剑宗七殿的每一位殿主都会自行收徒,而小剑阁便是给殿主的弟子们锻造灵剑的场所,南纱的清魄剑就诞生在小剑阁之中。
进入小剑阁后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锻造池里的火海将整座殿室映得通红,无数暗红的剑胚屹立在火海之中,几乎要与火海融为一体。
轻声叹了口气,蓝梨带着南纱停在锻造池前,有些苍白的面容被火焰印得通红。
“纱儿,你先前为什么去找闯入者?”
南纱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问对方从哪里得到的以自己的竹马为主角的小说,这种回答怎么想怎么奇怪。
没有得到南纱的解释,蓝梨叹了口气,遥遥指向火海中央的一柄剑胚,墨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重重的火影:“纱儿,你的冰灵根使你修行之途畅通无阻,却也让你在锻造之途上难以精进。但是剑修的本命灵剑还是该由自己来锻造,非自己锻造的本命灵剑将会受到铸剑者的干扰,所以你必须自己学会锻剑。”
蓝梨的语调十分凝重,南纱虽不解蓝梨提及锻造术的用意,但仍是安心地听着对方的话语。
蓝梨用灵力缠绕上火海中的剑胚,锻造池外无数已经成型的剑器在剑胚被拔起一刻一齐颤动。而下一刻某枝白玉簪子被抛向火海,火浪翻滚,剑胚缩小,灵力翻涌之中,被蓝梨选中的剑胚直接化作了一点红梅镶嵌在簪上。
用灵力卷回白玉簪,蓝梨看着白玉红梅满意地点了点头:“为师在你结丹闭关时翻阅过古籍,虽然过程不尽人意,但还是找到了能让你锻造出本命灵剑的方法。”
南纱轻咦了一声,因为自身与火相对的冰灵根,她早就做好这一世都锻造不出本命灵剑的准备。
将白玉簪交到南纱的手中,蓝梨的动作十分轻柔:“纱儿,每次你渡劫时记得取出封印在簪子里的剑胚。你的冰灵根可以抑制住锻剑的火灵力,但却绝对拦不下天雷。既然天雷可以淬体,那也应该可以锻剑,你的本命灵剑就靠你好好修行获得,争取早日渡劫锻剑。”
南纱:“……”
南纱:“师父?”
推开放到自己手中的白玉簪,南纱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师父是不是在宗主那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会拿出个剑胚让她拿天雷锻剑。
先不论剑胚最后会不会变成避雷针,南纱深切地觉得让天雷锻剑只会把天雷气得将自己往死里劈。
“师父,您是从哪里翻到的古籍?”南纱迟疑地开口,总觉得这个锻剑的方法颇有渡劫失败的散仙瞎写的书册的风采。
南纱打定了注意,一旦自己的师父说古籍真的来自散仙所在的域外仙岛,她绝对一飞升就把仙岛给劈了。
所幸蓝梨并没有给南纱一剑劈了仙岛的机会。
直接将白玉簪佩戴在南纱的发间,蓝梨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徒弟:“是我从藏书阁顶层翻出来的古籍,藏书阁顶层里都是飞升尊者们留下来的书卷,应该不会出问题。不过如果纱儿实在担心,师父可以在下次渡劫时先给你试一试。”
南纱碰了碰头上的白玉簪,摇了摇头,无奈道:“师父现在是渡劫期,下次渡劫就是飞升雷劫了。渡劫后要么顺利飞升要么成就散仙,我还不想拿师父去冒险,纱儿自己去试就是了。”
蓝梨在十年前天域大灾一战成名,凭的就是对雷劫的利用。
当时蓝梨从合体期破境入渡劫期,在面对成片的雷劫时直接把无数魔修一起卷了进去。到了最后,蓝梨不仅成功成为渡劫期修士,还利用暴怒的天雷把上千的魔修劈得干干净净。
有了大灾时的前科,现在整个万衍剑宗都不敢让胡来过的殿主再在渡劫飞升时打天雷的主意。
蓝梨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更随意地将其他悬挂在墙上的灵剑收进储物囊,不急不缓地道:“纱儿,你是不是好奇为师突然要谈起本命灵剑?”
南纱躲避着从四面八方冲来的灵剑,听见问话后点了点头,尊敬道:“纱儿确实好奇。”
“因为接下来为师需要你离开天域,为师短时间内不能再教导你,只能现在仓促告诉你锻剑的方法。”轻声笑着,蓝梨掂了掂手中储物囊的重量,在储物囊再也存放不了更多灵剑后随手将储物囊往南纱的方向抛去。
南纱不解地皱起眉心,收好储物囊后对上了蓝梨温和的神情。
离开了小剑阁中的锻造池,清冷的寒意再一次缠绕在周身。蓝梨扶着白玉扶栏眺望着连绵的雪景,释放出灵识感应着宗宫深处的一切。
“纱儿,你可知晓,现在整个天域已经传遍你死于下界万古荒原的事情?”
哪怕修为境界相同,修仙界和天域的修士能展现的实力也不会相等,只是元婴初期的天容律能够自由进出万古荒原,更可以绑了无为宗元婴后期的长老,但长老却不一定能走出凶兽遍布的万古荒原。
“其他人知道他是跟着我一起进来的,”回头看向屏风后的萧敬云,南纱轻声叹了口气,“他在无定楼外还有同伴,我们不能乱来。”
听见了乱来字眼的长老发出更大的挣扎声,愤怒地瞪大了眼,直接撞上了墙吸引南纱与天容律的视线。
天容律稍稍思索,径直走向长老,随手从储物囊里取出了药瓶,倒出了色泽诡异的丹药。
“如果你几天前不逼我离开这里,现在又怎么会受这种苦?一柄中品灵器,虽然我只是个元婴前期的修士,但也是看不上的。”歉意地笑了笑,天容律抽出长老嘴里的布条,更抢在对方发出声前将丹药扔进了长老的嘴里。
长老挣扎的幅度愈发大了起来,强行扭过头试图吐出口中的丹药,高声问道:“你们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你们可知道我是谁?!竟然敢在无为宗的领域里动手!”
长老全身都在颤抖,脸色苍白一片,死死地瞪着身前的天容律。
南纱看着天容律手中的瓶子,抬了抬眉心,直接抱着清魄剑走了上去。
“你吃的是白玉谷炼出的丹药,如果你不知道白玉谷是哪里,就将它当作一个普通的药修宗门。这种丹药是由合体期修士炼制而成,入口即化。虽然寻常修士服用过量会导致灵力暴动,修为倒退,但是它味道甘甜,吃起来滋味还是不错的。”
替天容律说出对丹药的解释,南纱取过丹药瓶,俯下身后将瓶子在长老面前晃了晃。
“放心,就算把这瓶丹药全吃光也是不会死的,只是会有些疼,如果定期服下辅佐的丹药的话还能增进修为。只要您日后不去透露这几天的事情,您就依然是人人尊敬的无为宗长老。”
用剑气割断长老身上的绳索,南纱后退几步将丹药瓶扔还给天容律,自己转身走向还有些恍惚的萧敬云。
天容律的师叔是千律宗的丹药圣手,更是天容律所有丹药的来源,曾经是药修白玉谷的炼丹长老之一,南纱所说的白玉谷合体期修士也并没有说谎。
天容律喂长老吃下的便是师叔在炼丹失败后拿药渣随手制作的糖丸,虽然色泽诡异了些,但味道确实不错,更带着增进灵力的作用,唯一的问题便是吃多了糖丸不仅会牙疼,还会灵力过于充沛精力过剩。
看天容律拿出糖丸,南纱便大概猜到了对方想要做些什么。而果不其然,看见长老惊惧的神色,天容律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用形似毒丹的糖丸来威胁自认为身中剧毒的长老。
南纱绕开屏风,回到了萧敬云的身前。
萧敬云被松开后便靠在了墙边,丝毫没有在意到屏风后发生的一切。感受到了南纱的气息,萧敬云抬起头,神情满是痛苦与仇恨。
南纱稍有些诧异。
萧敬云身形依旧在颤抖,攥紧了戒指发出声音:“萧枂是我的长姐,你怎么知道是她控制了我?”
自然是另一个你告诉我的,南纱在心中默念道。
但是对方现在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南纱依着“萧敬云”所说的话语,抬起手指着对方手腕上的红点,不急不缓地解释:“你失去意识后就被这个红点涌出的灵力所操控,我将控制你的灵力傀儡线斩断,而后反控制灵力找到了一个叫作萧枂的女人,发现就是她想让你刺杀雪殿的殿主,也就是我的师父。”
傀儡咒术是修仙界消失已久的秘法,若不是“萧敬云”主动指出了身上的红点,南纱多半也发现不了对方手腕上被施加的咒术。
只不过萧敬云手中的红点早已不再含有任何灵力,并不能如南纱所说的再次创造出控制修士的傀儡线。
萧敬云僵硬在原地,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幼年丧母,四岁时继母进门,视我为亲子。继母不仅对我百般疼爱,还细心教导我修行之术,我不负继母所望在八岁时顺利练气,在十一岁踏入筑基,更因此获得了主脉的关注,被允许前往主脉接受教导,”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萧敬云的身形始终颤抖着,声音也变得愈发低沉,“但是萧枂认为父亲背叛了母亲,更认为继母对我心怀不轨。”
年幼丧母,他虽然时常会怀念自己面容有些模糊的生母,但是也敬爱着自己的继母。
然而年少离家修行的长姐一归家就认为生父无情继母不仁,更在听见他夸赞继母的话语后给他种下傀儡咒术,操控他杀死了宠爱自己的继母。
从此萧枂被萧族通缉,他在咒术的伤害下修为难以再精进,不得不离开萧族,来到无为宗修仙求道,寻求救治之法。
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萧敬云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
修为再难以精进的天才被主族抛弃,亲自对女儿下发追捕令的父亲一夜白头,松洛萧族被质疑后继无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威胁完长老的天容律也回到了一旁,陪着南纱倾听萧敬云像是在宣泄什么一般的讲述。
等到萧敬云最后一句话语落下,南纱的指尖轻点在剑鞘上,转身看向一旁的天容律。
如果不提剑律两宗的覆灭,萧敬云这个曾经的天才过得确实要比天容律这个书中的主角惨上许多。只不过书中天容律投身魔道,大部分描述多与魔界有关,对于西三州世族的介绍只剩下寥寥几笔,书里更从未出现过松洛萧敬云。
“长老已经安抚好了吗?”南纱看了眼屏风,目光最后落在了天容律衣袖的血迹上。
天容律轻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先前被吓得翻窗的事情:“一柄上品灵器,一瓶糖丸‘毒丹’,他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想用身份进行压迫而后用中品灵器打发人的长老,最后输给了一瓶‘毒丹’与一把上品灵器。南纱想着自家师父给自己塞的一袋子灵剑,突然觉得自己永远也不用担心在九州中的生活。
点了点头,南纱继续开口:“我们应该暂时没有别的情报,除了调查大灾真相和观察那些特殊存在外,也没有别的任务了?”
这一次天容律没有再接话,只是伸手拉起还显得颓废的萧敬云,径直向屏风后走去。
还沉浸在过往中的萧敬云因为突然被拉起而错愕,南纱则是笑着跟了上去。
屏风后,长老已经被解开了所有的绳索,原先凌乱的白发也已经理好,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一派仙风道骨。
听见了其他人靠近的动静,长老回过头,虽然在看见天容律后眼角又跳了跳,但还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握紧了手中的新折扇,漠然开口:“有何事?”
南纱后退一步将天容律推了出去,自己安静地待在萧敬云的身旁。
天容律仿佛彻底忘记自己先前对长老的胁迫与恐吓,对着长老尊敬作揖道:“在下松洛萧容律,携带幼弟来参与此次无为宗大选,先前多有冒犯,还望长老恕罪。”
萧敬云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在长老和天容律之间流转,满脸的错愕。
细细讨论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生父生母和生父继母从来都没给自己搞出个兄长来。
而长老的眼角再一次跳了跳,显然是想起了片刻前不太好的回忆。能够将他捆起来的人前来无为宗拜师,能不掀翻无为宗的山头便是天大的幸事。
天容律并没有介绍自己,南纱握紧了清魄剑,还是决定自己编一个靠谱的身份。
然而在南纱开口之前,天容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向南纱,笑着开口:“这是南纱儿,为萧族义女,因为舍不得我便缠着跟了上来,她也唤我为兄长。”
南纱愣了愣,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先生气还是直接动手。
对上天容律满是兴味的神情后,南纱又叹了口气,因为一旁还站着萧敬云和长老而不得不放弃动手,只能再一次取出玉简抛到天容律的手中。
玉简之中,逃亡的天容律正与师族灵女师情隔长河相望,因为被迫与对方分离而心绪不宁,最后带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注视对方离去的背影。
接住了玉简的天容律身形一顿,在看清内容后险些将玉简一把抛开,脸上的笑意也一阵凝固。
除了万衍剑宗的灵鹤,南纱又找到了新的威胁天容律的法子。
强行按捺住翻窗逃离的冲动,又一次被迫回忆起真实和虚假的天容律叹息道:“抱歉,刚刚是玩笑,是我舍不得妹妹才对。”
南纱和天容律之间抛接玉简的行为没有丝毫遮掩,明眼人都能看出天容律得到玉简后的气息变化。
好不容易从萧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的萧敬云满肚子疑惑,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询问,只能握着戒指站在一旁。
而同时被威胁和贿赂了的长老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眼唯一没有胁迫自己的萧敬云,在感知出对方筑基四层的修为后再次冷笑,使得只是金丹的南纱和只是元婴前期的天容律皆是轻咳了一声。
明明是元婴后期却被两个年轻人威胁,长老压咬咬牙,压下所有情绪带着上品灵扇甩袖离去。
“明日宗门大选,通过资质测试更登上第三道试炼之道,便入我无为宗。”
而天容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手中折扇勾画的音阵上:“他值得信任吗?”
南纱抱怀着双手,因为询问而敛起了眉心:“我也不清楚,但现在只有他知晓真相,我们只能一直带着他,避免他发生任何的意外。”
天容律的神情稍有些复杂,侧过头垂眸望着南纱:“这可是你说的,我就不再去多做些什么了。”
看着南纱没有异议地点头回应,天容律轻声叹了口气,继续开口:“待会别在明面上针对沧澜蓝族的剑修,蓝殿主不会希望你代替她对蓝族动手,何况玉阁主也还是相信着蓝族。”
南纱稍稍沉默,最后撇了撇嘴角:“小师叔就是个瞎子。”
在天域大灾结束后,南纱便时常听见自己师父的梦话,在听了一年的梦话后,夜夜都睡不着的南纱成功弄清楚了自己师父和小师叔之间的糟心事。
只不过不等南纱和天容律谈论更多,熟悉的声音便顺着风声传来。
“大哥!大……二姐!”
强行改口,测试完资质的萧敬云从山门处匆匆赶来。
南纱伸了个懒腰,等萧敬云赶到身旁后才向第三道石阶走去。
天容律合起折扇,回头看了眼似乎笼罩在一阵混乱里的山门:“测试如何?”
萧敬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摸空后有些遗憾地拍了拍头:“和小时候一样,烧坏了七八个试灵石,所以拖延了一段时间,没能马上跟上来。”
南纱和天容律皆是步伐一顿,诧异地回身:“烧坏?”
萧敬云稍稍有些犹豫,但思索之后还是决定说出先前发生的事情。
一旦真的进了宗门,他的情况也根本隐瞒不了。
“我为单系火灵根,也就是传说中稀有的天灵根,在使用试灵石测试资质的时候,会因为控制不住庞大的灵力烧毁试灵石。”
天容律观察到的山门混乱正是因为萧敬云而产生。
原先所有人都因为南纱斩断了试灵石而震惊,甚至于忘记拦下根本没有测试的天容律以及还没有测试灵根的南纱。
但没等长老们彻底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南纱和天容律的萧敬云就随手抓了块试灵石,用顶级天灵根直接吸引了所有长老的注意力,接连被试了七八个试灵石。
南纱稍稍沉默,最后看向天容律,认真地开口:“长兄如父,这孩子像你。”
天容律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手中的折扇差点被折断。
轻笑出声,天容律语调温和地做出回应:“我可不及你,当初资质测试,你可是直接捏碎了十几个试灵石。”
试灵石测试修士的资质与修为,一旦触碰者为单系天灵根,试灵石便会爆发出纯色的光辉。而若天灵根修士体内的灵力无比充沛,那么试灵石便会产生诸如烧毁的损伤。
当初剑律两宗测试资质,天容律直接震碎了一切,南纱更是将所有试灵石冻变成了冰雕。
南纱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没有在原书里出现过的路人三弟一点都不路人。
萧敬云看着南纱和天容律的反应,稍有些不安。在他离开松洛之后,路上所有知晓他天阶灵根的人无不对他进行拉拢,认识的友人也再无法从容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