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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世宜近来太乖太沉稳端庄了, 她柔顺地便连李沅都感到不自在。

    这日晚间,李沅看着在灯下穿针引线安安分分绣花的谢世宜, 想了一会儿后, 写了张纸推给她。

    ' 近来如何?可有不适?' 前些日子有个小病小痛的要对他嚷嚷许久, 围在身边腻歪撒娇耍无赖,如今倒是安静不少。

    李沅想:原先同谢府那头说好,再有两三日便要领着谢世宜回去探望。若她太过规矩也不妙, 像是在这王府里过得不好似的。

    其实谢世宜之所以对着李沅话少了许多, 无非就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李沅不喜欢话多的,且他也不喜欢与他人交心, 这个他人里头也包括作为妻子的她。

    谢世宜心里免不了还是有疙瘩,无人会一直喜欢一厢情愿,将自己和盘托出却对心爱之人全无了解。天真赤诚如谢世宜也开始觉得不公平,从而有所保留。

    “ 多谢王爷关怀,世宜一切都好。” 夫妻做了一个多月, 彼此之间仍旧十分客气, 且像是越来越客气。

    其实相敬如宾也不是不好, 绝大多数时候李沅忙得无暇去想闲事时,便会觉得谢世宜短短时日里的转变很好很省心。

    但偶尔,比如现下, 他也会感到有些可惜, 这就好似一件惹人喜欢的热闹物件, 鸟啊雀啊猫儿兔儿的, 平日里轻易不会想起, 由奴才们静心养在府里。待空闲无趣时想来逗着解闷,却发觉这些东西都不合心意,不能再让人开心了。

    或许将谢世宜同畜生相比较不大好,但李沅心中确实又是这样想的。他此刻突然间又不愿谢世宜一直都坐着绣花,沉默寡言了。

    ' 今日的晚膳用得多了些,现下腹中尚有几分饱胀,世宜可愿陪本王出去散心消食?'

    谢世宜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在前厅两人用膳时的情境,离去前她曾特意扫了一眼李沅跟前的碟碗,并未觉得与平常所剩有何不同。

    王爷究竟是吃了什么不新鲜的才难受啊?

    谢世宜没有急着回应李沅的邀约,而是担忧问道:“王爷您很难受?不如世宜这便派人去叫大夫来罢,或着叫厨房将有消食功效的梨和山楂打成果汁儿送来,可好?”

    李沅本就不是真积食,' 无妨,夜深不必惊动奴才们,世宜陪本王到外头走走罢。

    谢世宜自然是求之不得了,她还从未与李沅两个人一块在王府里逛过。

    谢世宜叫来谢鹰鹰等人,她和李沅换下入睡前穿的单衣,李沅穿上锦袍,外头随意披了一件大氅。谢世宜则挑了一件玄狐大氅里头穿着垂到脚踝的棉袍,手里还揣着汤婆子,包得严严实实后这才牵住李沅出门。

    李家德在前头打灯,谢鹰鹰与谢飞飞也提着油灯跟在谢世宜身后。

    回廊上这会儿还挂着纸灯笼,倒是十分亮堂。戍时的豫亲王府里很是寂静,一路上都鲜少见着有奴才们向两人请安。

    这样安宁无人的氛围使得谢世宜暂时放下了她时时都需注意的,所谓的亲王妃仪态。

    她轻轻地将脸贴在李沅的臂膀上,蚕丝绸缎织就而成的大氅光滑柔软,透过层层布料,谢世宜好似能感觉到自身旁人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令她安心的,温暖的,感到欢喜的气息。

    一行人在寂夜中越走越深,渐渐将繁华精美的院落都抛在身后。回廊远去,一排排的光影向后逝去,只余下了几盏于风中摇曳的油灯。

    谢世宜装作十分胆怯惧怕的模样,声音带颤,埋在李沅的手臂中悄声道:“ 王爷……我有些害怕……”

    李沅停步,握了谢世宜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回字。

    “不不不,不必回,咱们才出来没一会儿,您还不舒服呢!”谢世宜摆手慌忙道。

    李沅笑一笑,将她揽入怀中,手臂圈着谢世宜的肩,相携前行。谢鹰鹰二人跟在后头悄悄地瞧这一双般配的背影,对视低笑,她们家小姐的心思呐!

    寒江阁前,李沅拉着谢世宜走到事先备好的马驹前,后者怔怔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王爷?”谢世宜问。

    李沅朝谢世宜指了指马,点头。

    “世宜可以骑马么?”谢世宜又问,眼中含着期盼与欢喜。

    李沅摸了摸她的脸颊,再一点头。

    谢世宜霎时整张脸都明艳起来:“谢谢您!您真好!” 她将汤婆子往谢鹰鹰怀中扔,转身抬腿踩住马磴子便要往马背上爬。

    “咦,咦?!”可惜今夜衣裳穿多了,身躯笨重不已,怎么都跨不上去。

    李沅负手立在马旁,看谢世宜笨手笨脚地爬了一会儿后才出手相救,他抓住谢世宜的腰将人往马背上托,后者借这力道利落地翻身坐上去。

    待她坐稳后李沅牵住马绳拉着马驹缓缓向前行,隔着两丈远,李家德等人默默跟在他们后头。

    谢世宜坐在马背上望着李沅宽大的背影,居高临下的角度将平日里不可接近的王爷也衬地渺小了,她甚至能瞧见月光下李沅束了发的脑袋顶。

    谢世宜盯着李沅的这颗脑袋顶,痴痴地想:真好看,真圆呐,真想……想摸一摸,一定很暖和很柔软吧?像名贵玄色的软缎罩在上头一般似的。

    谢世宜握住缰绳的手指微颤,克制着自己心中蠢蠢欲动的念想,就……就悄悄地,悄悄摸一下,这样的王爷多可爱呐!

    她偷偷朝身后看了看,谢鹰鹰三人皆垂着脑袋。谢世宜便缓缓伸出手,寒风将李沅的垂在脑后的长发拂起,谢世宜的手指距他的头顶不过两寸之遥。她的五指蜷缩又伸展,最终仍是只悬在上头未敢贴近。

    谢世宜放下手臂,李沅的发尾自她的指尖流过,谢世宜稍稍握了一下很快便又松开。

    李沅垂眸静静地看着地砖上的影子,不知怎的竟突然间心生怜悯。

    马驹绕着寒江阁走了三圈,谢世宜怀中的汤婆子渐渐冷却,她裹紧身上的玄狐大氅,李沅停下来转身抬头对她无声说道:回罢。

    身后的那几个奴才一见马停便小步迎上来,谢世宜深吸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弯下腰垂眼对李沅低声道:“王爷……” 她喊一声后却又抬眼望着他,“我喜欢您。”

    李沅一时竟不敢与她对视,亦不知该如何回应,陡然间的赤诚示爱,令心狠如李沅都觉得谢世宜有些可怜。他想:若能安然共处,那便对她好些罢。

    他向谢世宜伸出手,后者却俯身问:“王爷,世宜像是冻僵了腿。您……您可否……可否有劳您背一背……将我背回静心院去。”

    李沅听了这话再次推翻自己先前所想,果然谢世宜这样厚脸皮的姑娘是不知羞涩与矜持为何物的。

    但他静立一会儿后,终究未能抵挡住谢世宜殷殷期盼的目光。

    李家德等人在两三步之外静候,不忍去打扰。李沅背过身,脱下大氅,拍了拍自己的左肩。

    谢世宜哈哈大笑,接过他手中的大氅,手臂搭上去抱紧李沅的脖颈,上身往他背上扑,双腿往前挂在李沅的腰侧。

    后者急忙接住,手臂使力抱住谢世宜的腿弯将她往上颠了一颠。谢鹰鹰与谢飞飞二人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走近将李沅的大氅替谢世宜盖住。

    “真暖和呀!”谢世宜贴在李沅的耳旁感叹,“王爷您可真好!”

    李沅将头往另一侧偏,可谢世宜追寻的目光仍是瞧见了他嘴角未来得及掩藏的笑意。

    主子之间琴瑟和鸣,便连李家德也心中舒畅,“两位主子,咱们这便回去了?”

    李沅抬步往回走,身后落单的马儿自有人牵走。

    谢世宜埋在李沅的发间,将脸往他的长发上蹭,果真是柔滑如缎。蹭了不一会儿后她又坏心眼地往李沅的脑袋上贴,嘴唇凑近,呼出的气息温热。

    李沅觉得痒,不止脑袋痒,好似心也在痒。他停下来偏过头以严肃的眼神制止谢世宜。

    后者无辜道:“怎的了?王爷您累了么?”她大着胆子亲一亲李沅的脸颊,只不过是稍稍蹭了一蹭罢了,臀上便挨了一记打。

    “您欺负人呀!”谢世宜捂住臀部在他耳边嚷嚷道,“不能欺负人呀!您要是再打我,我可还要亲您的!”

    呵,谁怕谁呐。李沅又在另一侧拍了一下。

    谢世宜炸毛,整张脸都熟透,撒泼一般朝李沅的脸颊进攻,亲完左侧亲右侧。

    李家德在前头听见动静想要阻拦又不敢阻拦,心中替谢世宜捏了把汗。他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被哪位姑娘这般亲薄过呢,到底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胆儿可真大!

    李沅被嚣张猖狂的谢世宜弄得狼狈,双手一松谢世宜的腿便直往下掉。

    “ 不了不了,不闹了! 世宜知错!” 谢世宜慌张大喊,整个人都掉在李沅脖子上,膝盖抵住他的背直往上爬。

    李沅逗了谢世宜一会儿后又开恩解救她,两人安安稳稳地回了静心院。

    这日寒江阁前月光下李沅温和英俊的面庞,他沉稳宽厚的背影,他可爱柔软的脑袋,还有两人在暖光包裹的回廊下,叠在一起打闹的场景,李沅背上的温度,都足够让谢世宜一生铭记于心。

    可也正是因为今日太过美好,像梦一样美妙,才另后来僵持对立的日子都那么黯淡无光,令她绝望。

    这个夜晚是否全部都是制服人心的手段,还是也曾有过那么一刻的真心怜惜,其实连李沅自己都弄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