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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世宜认为自己如今同李沅是夫妻一体, 无甚不可直言。可真轮到她该直言时她自己也免不了拐弯抹角。毕竟谢世宜还不算傻到无药可救,出嫁前那两个月的教导并非一点效用也无。

    金丝楠木罗汉榻正中摆着一张大果紫楠炕几, 谢世宜将手肘杵在上头, 撑着脑袋状似随意地与李沅搭话。

    她从太皇太后的寿礼、当日入宫的规矩、自己可否回娘家住几日等事一一说过。李沅像是已经习惯她的做派, 不动声色地忍耐,左耳进右耳出,悠哉地翻看自己的字画集, 分明并未认真听, 可偶尔却还能抽空应上一句。

    谢世宜便以为他都听进去了,说说停停两盏茶后, 终于扯到修马场这事上来。她说:“ 现下是太冷了些,花儿草呀都要被风吹得枯落,到处冷冰冰的,咱们也只好闷在屋子里避寒……”

    “ 不过再有几个月过了冬,天儿暖和些便好了, 咱们园子修得精巧, 府里的春景必定十分秀致, 闲来也可出了院子去后头的宽敞地界走走……”

    李沅的指腹在画中停于枝头,绘得栩栩如生的鸟雀上抚摸,心道:原来还记着这事。

    “ 王爷, 世宜记着上回咱们说要修寒江阁前的马场, 不知如今进程如何了?若是一切皆顺遂来年咱们便可去后头多逛逛。” 谢世宜替李沅添茶, 目光盯在他脸上打量。

    后者放下书集, 微皱着眉似是在思量此事, 未几施施然写道:近来天寒地冻木材稀缺,即便是有也多为劣等,待来年再做打算罢。

    只不过入冬没几日,冷是冷了些,可天寒地冻倒还不至于。要说这木材不好,谢世宜就是再傻也知晓但凡豫亲王府要,只一开口还怕没有好东西送来么。

    因为着太皇太后三个月后的六十大寿,未央宫里此刻正大兴土木,她不过就是想修一个小小的马场,怎的就不行了呢?

    谢世宜这会儿终于琢磨出来了,这事说白了就是李沅心里不愿,在婉拒而已。

    早在她问第二回时便该知晓了,王爷当时也是以贺寿为由头的,说他近日忙,将此事忘了,其实他那会儿是想自己顺着这话拿出做王妃的体贴,就此作罢。

    室内一时沉寂如水,细小的浮尘在烛光下飘动,对坐的二人心思各异,谢世宜垂下眼。

    她抿着唇细细地想:还有李管家,我也提过三回,头一回便被他委婉地踢回来了,要我去问王爷。想必是不好办,李沅不喜欢,否则他堂堂的王府管家,新嫁王妃要修个搁置不用的马场,爽快地应承下来便好,何必推三阻四得罪新主。

    谢世宜的眼睫轻颤,纤长的手指攥住几角。

    我真是太蠢了……

    她眼眶湿润,心中波澜起伏。

    今早还……管家那时分明就是好意提醒,顾及她的脸面,不愿在下人跟前令王妃难堪。

    为何王爷要这样?为何他就是不愿直言?要我自己闷着去猜。你的心思深不可测,我这样傻的人,又怎能猜得透呐!

    谢世宜只要想起自己今晨发怒的蠢态便觉得羞愧不已,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入素白的单衣衣摆中。

    她浑身酸软无力,即便心中再是气氛恼怒,却都不敢抬头去质问。她不敢想,若是直白摊开一切,质问只能换来李沅的冷漠以待,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分明上回便说过,难道夫妻一体只是我一人的妄念吗?

    巨大的失落与委屈快要将谢世宜淹没,欺骗与敷衍令她心生愤怒。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李沅所有的纵容和宠爱皆不过是假象,他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是沉沦于情爱中的自己脑中的虚造。

    谢世宜的眼泪决堤,止都止不住,浑身颤抖,心头发寒。她也不想哭的,哭过之后眼睛要肿鼻子会堵,呼吸都不畅,除了发泄之外无一点好处。她从前极少受委屈也极少哭,嫁给李沅后她已经哭得够多了。

    谢世宜一面哭一面心灰意冷地想:你哭有什么用呢?王爷会怜惜吗?你能争得过吗?你想同他争吗?

    她突然间觉得似李沅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哑巴是不会心疼自己的,即使她就这样哭一夜也无用。

    谢世宜哭起来是不出声的,只闷在嘴里呜咽,模样却很是可怜狼狈,颇为凄凄惨惨。李沅冷眼瞧着,被她闹得心烦。

    谢世宜终于是明白了,可明白后也不见得就有长进,就懂事。

    李沅心中暗叹,探手过去替她擦泪,这只手手指修长有力,受上苍的精雕细琢,每一寸都显示着拥有它的人是多么养尊处优,就连替人拭泪这样的举动亦是不慌不忙,从容又优雅。

    这样的冷漠无情镇定自若。谢世宜此刻却恨极了他的镇定自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自己一人在开心,又独自一人伤心。

    埋怨与被玩弄的耻辱感给了她勇气,谢世宜终于松开扣住几沿的手,转而一把握住了李沅正温柔动作的手腕。她的手掌甚至都不能完全将李沅的手腕圈住,可攥紧了大半使出全部的力气也足够阻止这个讨人厌烦的王爷了。

    李沅手上一僵,谢世宜抬眼,她顶着一双哭红的眼,不顾面上的糟糕痕迹,偏过头与李沅对视,轻声问道:“您是否不愿替我修马场……是否不喜我在府里骑马?”

    李沅看了她片刻,目光转向谢世宜与自己相握的手。这样亲密,谁人能知他们是在对峙呢?

    既然是在对峙,那他就不能输。

    李沅轻缓地抬起另一只手臂将谢世宜的手掌拿开,紧紧握住,然后用帕子继续替她洁面。他的神情堪称之为柔和,眼神沉稳,谢世宜目露疑惑。

    李沅长她十岁,她实在是不能参透他分毫。

    她微不足道的挣扎被温和的力道化解,直到脸上的泪珠都被擦干后,李沅才松了手。

    谢世宜沉住气,虽然心跳不平却也耐心等待。

    李沅持笔写:骑术不精之人易受伤,你是本王的王妃,一言一行都落在众人眼中,凡事应当更为仔细。

    谢世宜像是还不能明白,她的注意俱落在头一句话上。李沅竟然说她骑术不精!笑话,她的骑术是父兄亲授,六岁便开始骑小马驹,甚少出事,怎会不精?!

    若是两三年后的她定会一瞧便知,李沅这几句话中含有几多深意。

    因是他的王妃,便会受人监视,小人在暗,易有损伤。且既为豫亲王妃,应当举止端庄,娴静顺和。

    “世宜自幼骑马,从未出事!”无论是哪一种意思,谢世宜都未能体味到,她只看到了自己最在乎的那句,是以高声替自己正名。

    李沅摇头,颇为无奈地提起嘴角笑一笑。

    他暗道谢世宜蠢,竟然还未明白。

    '马有失蹄,府中人多。' 李沅实在不想写得这样明白,对着谢世宜这样脑子简单的人,只会留下诸多把柄。可他不这样傻子也不能懂。

    谢世宜这个傻子总算还未傻到顶,她泪眼朦胧地看完这句话后惊得睁圆了兔子眼,支支吾吾一声啊还未喊出,便被李沅给捂住了嘴。

    李沅笑,无声问她:明白否?

    谢世宜呜呜嗯嗯小鸡啄米般直点头。

    原来……王爷是在担心我呀! 他不想我受伤。哎……我也是太笨了! 一心只想着玩儿,怪道母亲总责备我不晓事。

    可王爷为何那时不直言呢?既然是一片好心,我又不会真的不知好歹不讲道理怨怪他。

    谢世宜疑惑不解。

    “ 您当时尽可直言的,世宜不是不讲理之人,万不会给王爷您添麻烦。” 她颇为不自在,“ 如今是世宜错怪您了,还请王爷勿要怪罪。”

    ' 咱们成婚不久,本王那时不忍推拒。本想随了世宜的愿,可思索良久仍觉不妥。'

    谢世宜得了这话,心中的埋怨霎时散得一干二净,反而生出羞愧,觉得自己实在是鲁莽了。

    其实她不知,若王府真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李沅又岂会放任不动手?若李沅不想她出事,那么即便豫亲王府比现今还要危险数十数百倍,谢世宜也能安然无恙。

    无非是想管制她罢了,割掉她所有出格的念想,要她乖乖地做李沅心目中的王妃。

    李沅有许多法子可以对付谢世宜,信手拈来的哄骗便可叫她转愤恨为感激,前一刻还哭得委屈,后一刻便又面带羞涩地低声道歉。

    在这样无声又无痕的折磨中,但凡谢世宜生出任何不合规矩的念头时都要思前想后,唯恐替李沅惹麻烦,鲜少再有所求。

    所谓玩弄于鼓掌之间也不过是如此了。

    因着这日晚间的愧疚,谢世宜着实老实了好一阵子,话都少了许多,镇日里闷在屋中绣花逗鸟。她也不愿去后头乱逛了,免得见到那好地方心里又发痒,憋得难受。

    她总是在想是否自己应当更规矩些,再规矩些。

    谢世宜守在垂花门那伸长了脖子等李沅回来,今日晚了些,也不知是否是路上出了点事。

    她怀中揣着汤婆子跺着脚活动四肢,蹦蹦跳跳没两下突想起来要注意举止仪态,便又立即站得挺直,不再乱动。

    于是李沅回府时,鲜少地见到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谢世宜。

    他眼中带笑几步走近,握住谢世宜的手往府里拉,一面又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谢世宜一把包住。

    谢世宜自大氅上连有狐皮帽中探出她的小脸,仰着脑袋问李沅:“ 王爷您回啦! 今儿您怎的晚了半个时辰?” 怎的不差人回府说一声,害得她脸都冻僵了。

    李沅停下来拍拍她的脸,将毛茸茸的狐皮帽两侧围拢后又一掌将谢世宜的脑袋给按了回去。

    他指了指脚下,示意谢世宜看路。

    谢世宜闷在温热的带有李沅身上香气的大氅里,压住自己兴奋甜蜜的语调,乖巧回道:“ 哦,知晓了。”

    李沅的手掌很宽厚也很暖,比在垂花门边等候许久的谢世宜还要暖,后者紧紧地回握,冰冷的手藏在宽大袖口中,窝在李沅的掌心里,不舍得让它们分开。

    为了这一刻,为了同李沅走的这一段路,即便是等得再久些,她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