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尔之前只是想着随便造一个人,看看这个“人造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了解完所有灌顶的技艺后,他已然看到人造人的局限性。
他们就像是“愚者学城”这个精密器械的螺丝钉,维护着学城的基础运转...
夜色如铁,压城欲摧。患者学城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无数微弱却执拗的灵魂,不肯向黑暗低头。默林离去已七日,可他留下的余波,仍在每一寸数据流与砖石之间悄然回荡。
安格尔独坐于镜塔之巅,手中摩挲着那枚齿轮芯片。它温润如骨,表面刻有三道环形铭文??正是默林临行前所言的“三条法则”。
第一:**凡入学者,皆不得因出身、血脉、过往而受歧视;若有滥用权限者,即刻剥夺其职。**
第二:**知识不可私藏,教学不可垄断;任何课程模组须公开备案,供全体师生审阅修订。**
第三:**当系统出现集体性认知偏差时,自动触发“梦醒协议”,由学生代表会议临时接管决策权,直至危机解除。**
这三条法则,看似简单,实则如刀锋般切入旧秩序的命脉。它们不是规章,而是火种,是默林为这座尚在襁褓中的学城埋下的反叛基因。
“他在防备什么?”安格尔低声自问。
答案很快浮现。
就在默林离开的第四天,星穹院的第一批学生开始表现出异常。并非身体上的病变,而是思维节奏的微妙错位??他们在课堂上提出的问题,往往超前于当前授课进度,甚至触及尚未解锁的高阶理论。更诡异的是,这些提问的内容,竟与皮鲁修诗篇中的隐喻高度吻合。
千瞳先生最先察觉。“他们的梦境里有声音。”他在一次教师会议上说,“不是幻听,是某种……共鸣。像是被同一首歌谣唤醒。”
安格尔立即调取监控记录,却发现所有涉及“梦境数据”的传输路径都被一层极薄的加密膜覆盖。这不是外部入侵,而是内生式演化??就像种子破土,无需外力,只待时机。
他忽然想起默林走前最后一句话:“**那扇门已经裂开,而我知道,它是为谁准备的。**”
于是他启程前往镜海。
穿过新生林、跨过凝晶河,再越过尚未完全固化的边界墙,安格尔终于踏上了通往镜海的浮空栈道。这条由莫娜以情绪结晶编织而成的小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每一步落下,都会激起一圈涟漪般的记忆碎片。
他看见自己初登校长之位时的踌躇,看见埃亚第一次笑着签下合作协议的模样,也看见瓦夏在深夜独自演练阵型的身影。但最多的,是默林??站在共识塔下仰望倒影,坐在行政厅里修改条款,或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凌晨,默默修复一段被病毒侵蚀的日志。
“你不是来告别的。”安格尔对着虚空说,“你是来等一个人。”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
镜海并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液态意识的聚合体。传说它由远古术士们遗落的思想汇聚而成,能映照出观者内心最深的执念。此刻,它的表面平静如墨,唯有一处??正中央那道细长裂缝,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睛。
安格尔走近,取出芯片,轻轻投入水中。
刹那间,整片海域沸腾!
银白色的光从裂缝喷涌而出,化作一道螺旋阶梯直通天际。阶梯之上,浮现出九十九个模糊身影??正是星穹院的学生。但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统一,口中齐声吟诵着一首从未记载的诗:
> “**破碎非终焉,镜中有双我;
> 一者沉眠去,一者代其活;
> 当九十九心同跳动,
> 门扉将启,真名重获。**”
安格尔浑身剧震。
这不是语言,是召唤仪式!
他猛然意识到,默林带走的不只是自己的意识,还有“时身”概念的本质??每一个觉醒者,都是某个更高存在的分身。而患者学城的存在意义,并非仅仅是教育改革,而是要成为一座“**集体时身孵化器**”,让无数沉睡的灵魂通过知识共振,逐步找回本体的记忆。
“所以……你们才是钥匙。”他望着那些学生喃喃道。
就在此时,天空骤然撕裂。
一道漆黑漩涡在云层中成型,从中降下无数黑色丝线,宛如蛛网般笼罩整座学城。系统警报疯狂闪烁:
【检测到大规模“现实锚定干扰”!】
【来源:万象殿附属机构??“正统维序局”!】
【目标锁定:星穹院全体成员、副校长默林残留数据、校长安格尔本人!】
“他们来了。”格莱普尼尔的声音突兀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安格尔身旁,手中水晶球剧烈震荡,映出远方景象: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巨大堡垒正缓缓驶来,其外形酷似一本合拢的典籍,封面镌刻着八个大字??**“真理唯一,异端当诛”。**
“维序局出动了‘典狱舰’。”格莱普尼尔低声道,“他们认定患者学城正在制造‘群体性认知畸变’,必须予以净化。”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秩序。”安格尔冷然转身,双手结印,启动“跨维度通讯增强模块”。
瞬息之间,三千学府网络炸开一条金色信道。一封公开信自动发送至所有注册机构:
> **致诸界求知者:**
>
> 患者学城今日遭强权干涉,自由思想面临封禁。我们不乞怜,不退让。若你曾因出身被拒之门外,若你曾因天赋被视为异类,若你还相信知识应属于所有人??请与我们并肩。
>
> 我们不要救世主,只要见证者。
>
> 此刻起,开放“镜渊端口”,欢迎一切合法接入。你所见的一切,都将计入历史公证链。
>
> ??校长 安格尔
消息发出三分钟后,第一道支援信号抵达。
来自妖精荒原的羽族长老送来百枚“风语卵”,内含千年积累的语言模型;深海龙裔贡献出“鳞片记忆库”,储存着失落文明的工程图纸;机械神教派遣七台“逻辑先知机”,可实时演算敌方行动概率。
最令人震惊的是,皮皮城堡废墟中竟传出回应??一个残破的AI核心穿越维度屏障,附身在一具废弃人造人身上,颤巍巍递上一枚锈迹斑斑的令牌。
“这是……埃亚当年被夺走的‘财神令’?”安格尔接过令牌,只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 “**有些账,迟早要算。**”
与此同时,埃亚在商业区引爆了一场“信用风暴”。他下令冻结所有与万象殿关联的资金通道,同时将凝晶积分兑换率提升十倍,吸引大量投机者涌入。短时间内,整个经济体系陷入混乱,却也为防御部署争取了宝贵时间。
瓦夏则完成了终极布防。
她将三百城防队拆分为九支“断链小队”,每队三十人,配备特制“反认知武器”??一种能短暂切断精神链接的脉冲装置。她们潜伏在城市各关键节点,等待敌人登陆那一刻。
而真正的杀招,藏在共识塔之中。
莫娜早已将校徽图腾转化为动态符文阵列,嵌入全城广播系统。每当有人喊出“我愿求知”,便会激活一次微弱的精神共振。如今,随着外界支持不断涌入,这种共振正以指数级增长。
“他们在构建‘信念场’。”格莱普尼尔惊叹,“一旦强度达标,就能短暂扭曲局部现实规则……但这需要至少十万同步意愿!”
“我们有。”安格尔望向星穹院。
九十九名学生已停止吟唱,转而手拉着手围成圆圈。他们闭目静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在承受巨大精神负荷。但在他们头顶,一道半透明的光环正缓缓成形??那是由纯粹意志凝聚而成的“共意思域”。
“还不够。”格莱普尼尔摇头,“差得太远。”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苍老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拄着竹杖,盲眼朝天??千瞳先生!
“听见了吗?”他忽然开口,“不只是他们。还有更多人在听。”
下一瞬,奇迹降临。
所有已报名但未入选的学生,无论身处何地,纷纷自发聚集,面向患者学城方向齐声高呼:
“我愿求知!”
“我愿求知!”
“我愿求知!”
声音跨越维度,穿透屏障,汇成洪流。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最终突破百万之数!
信念场轰然成型!
整座患者学城被金色光晕包裹,时空为之凝滞。典狱舰的进攻指令瞬间失效,黑色丝线尽数崩解。就连那本巨大的典籍,也在光芒照射下开始褪色、剥落,露出其下腐朽的本质。
“不可能!”维序局指挥官怒吼,“这只是虚假民意!怎能撼动神圣律法?!”
“你错了。”安格尔的声音透过扩音阵列传遍战场,“这不是民意,是文明的本能??对自由思考的渴望,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他举起校长权杖,指向天空:
“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
随着一声令下,共识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那道螺旋阶梯逆转向下,刺入大地深处。裂缝扩大,门扉彻底开启。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十上百道身影从门后走出。他们衣着各异,种族不同,但眼神一致??清醒、坚定、充满怒意。
“他们是……”格莱普尼尔呼吸停滞。
“是曾经被抹杀的改革者。”安格尔轻声道,“是每一个因挑战旧秩序而消失的名字。默林没有去寻找答案,他是去唤醒战友。”
新来的战士们沉默不语,却各自亮出象征身份的信物:一本烧焦的课本、一面碎裂的校徽、一支折断的笔……他们曾是老师、学生、管理员,因传播“危险思想”而被清除。如今,在信念之光的召唤下,再度归来。
他们分成三路。
一路直扑典狱舰,以自身为媒介发动“记忆污染”,将被封禁的知识强行注入其核心数据库;
一路进入系统后台,协助埃亚重建被封锁的金融通道,并反向劫持维序局的资金流;
最后一支,则由千瞳先生带领,深入星穹院,引导学生们完成最后的觉醒仪式。
七日后。
典狱舰沉没于镜海,化作一座纪念碑,碑文仅有一句:
> “此处埋葬着恐惧本身。”
维序局宣布暂时撤军,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休战,而非终结。
患者学城幸存了下来,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壮大。新生报名人数突破百万,教学楼日夜扩建,连莫娜设计的院徽都不得不推出第二版、第三版。
然而,安格尔知道,真正的变革才刚刚开始。
他在行政厅召开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从今日起,患者学城不再只是‘一所学校’。”他说,“我们要成为‘学潮之源’,向三千世界播撒质疑与探索的种子。”
埃亚点头:“我已经联络了十二个边缘学府,准备共建‘自由学术联盟’。”
瓦夏补充:“净污小队已完成升级,新增‘跨境干预’权限。”
莫娜微笑:“新的校歌写好了,叫《破镜者之誓》。”
只有格莱普尼尔神色凝重:“默林还没有消息。”
安格尔望向镜海。
那扇门依旧敞开,但再无脚步声传来。
他知道,那位老人还在前行,带着皮鲁修的诗,穿行于时间褶皱之间,寻找那个最初的起点??或许也是最终的终点。
数月后,一则传闻在各地流传:
在某个无法定位的维度角落,有一座漂浮的图书馆。馆中只有一位管理员,终日整理着名为《失败改革录》的卷宗。每当有人翻阅这些尘封往事,书页上便会浮现新的文字:
>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输。”
而在患者学城的每间教室墙上,都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位灰袍老者,手持齿轮权杖,背对观众,望向远方。
下方题字唯有四字:
**“时身犹行。”**
每当夜幕降临,共识塔总会准时亮起一道新纹路。有人说,那是默林又一次做出了选择;也有人说,那是整座城市的心跳,正逐渐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同步。
至于那首诗……
它仍在传唱。
不止在课堂,也在街头巷尾,在梦桥彼端,在每一次有人敢于说出“我不信”之时。
因为它早已不再是诗。
它是火种。
是号角。
是新时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