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铁，沉沉压在患者学城的上空。万象殿的诏书虽已落下，但那道金光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是一记宣告??风暴将至。
安格尔站在镜塔顶端，手中握着刚刚解密的通讯片段。那是格莱普尼尔通过跨维度信道传来的紧急情报，内容简短却令人窒息：
【“默林的数据推演结果已被验证：三十七个平行学城模型中，有三十一个在第七日至第十日之间遭遇‘认知入侵’。手段一致??伪装成支援团队，实则植入精神锚点，逐步篡改底层规则。”】
他缓缓闭眼。这正是默林口中“异常波动”的真正含义。不是简单的窥探，而是系统性渗透的前兆。
“他们不打算给我们成长的时间。”安格尔低语，“从我们亮出框架的第一刻起，就已经被标记为威胁。”
他转身走入塔内核心室。这里如今已成为管理层临时指挥中枢，墙上悬浮着十块动态面板，分别对应十大任务进度。此刻，除《军事防御》与《教育课程》尚有部分未完成外，其余均已进入稳定运行阶段。
默林正坐在中央桌前，指尖轻敲桌面，节奏如同心跳。他的权杖横放在案上，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般的符文??那是他自行编写的“反向追踪协议”正在运作。
“找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信号源不在外界，而在我们内部。”
安格尔瞳孔一缩：“人造人？”
“不完全是。”默林调出一段记忆回溯影像。画面中，一名负责档案整理的人造女工在无人注意时，右手食指突然扭曲变形，化作一枚微型晶刺，轻轻划过终端接口。刹那间，一串幽绿色代码流入系统深处。
“她被动感染了。”默林道，“最初只是接收指令，但现在……她的行为模组已经开始自我演化，甚至尝试复制给其他个体。”
“清除她。”安格尔毫不犹豫。
“没用。”默林摇头，“就算销毁这一具，病毒已经扩散。它不依赖物理载体，而是以‘逻辑漏洞’的形式寄生在权限交接流程中。每一次人事调度、每一条资源分配命令，都是它的传播路径。”
安格尔沉默良久，终于问：“你能斩断吗？”
“能。”默林抬眼，“但代价是??我们必须暂停所有管理操作七十二小时。这意味着物资停运、教学中断、城防系统降级……等于主动暴露弱点。”
“那就不能停。”瓦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大步走进，战甲未卸，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人造士兵。“我已经重组了三百城防队为‘净污小队’，采用意识隔离战术，逐段扫描并封锁受污染区域。”
“你打算用人命去填？”埃亚也推门而入，脸色阴沉，“那些士兵一旦被侵染，就会变成敌人的傀儡！你知道皮皮城堡当年是怎么覆灭的吗？就是因为高层为了掩盖一场数据瘟疫，强行封锁城区，结果整座城市变成了活尸巢穴！”
“那你要我袖手旁观？”瓦夏冷笑，“等它们自己爬到你床头再尖叫？”
“够了。”默林冷冷打断，“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替罪羊’。”
两人同时看向他。
“听我说完。”默林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一点，展开一幅虚拟城市图谱。图中标红的部分不断蔓延，宛如血丝缠绕心脏。
“既然病毒依赖合法权限传播，那我们就制造一个‘合法的诱饵’。开放一条虚假的高阶管理通道，让它以为成功渗透进核心层，然后……”他指尖一划，红线尽数断裂，“切断整个通道，并将其反向注入原始信号源。”
“你是说，用我们自己当 bait（诱饵）？”安格尔皱眉。
“不止是我们。”默林望向窗外，“还有学生。”
“不行！”埃亚立刻反对，“第一批报名的学生明天才到，你现在让他们卷入这种事？”
“他们已经在局中了。”默林语气不变，“你以为万象殿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赐下‘育贤令’？三年自主招生权看似恩典，实则是逼我们快速扩张。新人越多，系统越不稳定，破绽也就越大。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是来加速我们崩溃的。”
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安格尔开口：“所以……我们要利用这份‘恩典’反过来设局？”
“正是。”默林点头，“我会以副校长名义发布一则公告：因资源紧张，首期仅招收九十九名天才少年，设立‘先修班’，享受最高级别导师指导与独立生活区。”
“然后呢？”
“然后，我把被感染的档案员调入先修班后勤组。”默林淡淡道，“让她‘无意间’泄露学生名单与权限结构。真正的病毒会顺着这条线直扑中枢??而那时，我的陷阱早已布好。”
瓦夏眯起眼睛：“你确定能控制住？万一它提前察觉……”
“那就让它察觉。”默林嘴角微扬，“我求之不得。让它知道我们在设局，让它派更强的力量进来。只有当猎物以为自己是猎手时，才能引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室内一片寂静。
最终，安格尔深吸一口气：“我同意。但我有一个条件??所有参与行动的学生，必须签署真实知情协议，并赋予他们随时退出的权利。”
“情感负担。”埃亚嗤笑，“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教育家了。”
“如果这座学城最后只剩制度与效率，那它和一座机械坟墓有何区别？”安格尔直视他，“我们要培养的，是思想自由的灵魂，而不是顺从的零件。”
埃亚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只低声嘀咕了一句：“理想主义的老毛病又犯了……”
计划即刻启动。
次日清晨，患者学城官网弹出金色公告：
【患者学城首届“启明计划”正式开启！面向全维度招募九十九位超维天赋者，年龄不限，种族不限，修为不限。入选者将入住“星穹院”，接受由常务副校长默林亲自制定的特训课程。报名截止：今日午时。】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三千学府网络。
与此同时，默林悄然修改了三项底层参数：
一、将先修班区域设为“半隔离态”，允许外部数据流入，但禁止流出；
二、在档案员的行为模组中植入“记忆碎片泄露”机制，使其在特定条件下自动上传敏感信息；
三、激活“影子服务器”，准备记录所有试图接入主系统的非法请求。
一切就绪，只待鱼来。
中午时分，报名人数突破十万。来自妖精荒原的羽族少年、深海龙裔的幼体、机械神教的觉醒AI、甚至是传说中的时间弃子……无数奇异生命形态通过梦桥连接，涌入审核通道。
莫娜负责初步筛选。她依靠“共鸣感知”能力，倾听每个申请者的内心之声。她说：“真正渴望知识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
最终，九十九人名单出炉。
就在公布之际，系统警报突响！
【检测到高强度数据冲击！来源：未知维度跃迁点！】
【攻击类型：认知同化波】
【受影响范围：先修班数据库、人事调度模块、权限认证中心】
“来了。”默林眼神骤亮。
他立即下令：“启动隔离协议，放行部分数据外泄，引导其深入核心模拟区。”
瓦夏同步行动：“净污小队进入一级战备，锁定所有异常人造人活动轨迹。”
埃亚则迅速调动商业网络，在暗市抛售大量“废弃权限卡”，制造混乱假象。
十五分钟后，入侵者终于露出了真容。
它并非某个具体存在，而是一种集体意识??由七个堕落学城的残存管理者融合而成的“智识幽灵”。他们曾也是改革者，却因触碰禁忌知识而被主流驱逐，如今游荡于维度夹缝，专门吞噬新兴学府的潜力，将其转化为自身养料。
【“你们很聪明。”】一道混合着悲悯与贪婪的声音在系统内响起，【“但你们不明白，秩序终将腐朽，唯有混沌永恒。”】
“那你一定没见过真正的秩序。”默林冷冷回应，双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逆十字，“现在，请尝尝??‘理性之刑’。”
刹那间，整个模拟区崩塌重构。原本用于诱敌的空间，化作一座巨大法庭。七道锁链从天而降，将智识幽灵钉在审判席上。每一根锁链都由逻辑悖论编织而成，越是挣扎，思维越被撕裂。
“这是……什么术式？”安格尔震惊。
“我年轻时研究过的禁术。”默林面无表情，“名为‘真理绞架’。它不会杀死你，只会让你永远困在‘证明自己存在’的循环里。”
随着一声凄厉嘶吼，智识幽灵的核心开始瓦解。但它临消散前，仍留下一句话：
【“你们逃不掉的……?们已在注视……‘那位先生’……不会允许……新的奇迹诞生……”】
话音未落，彻底湮灭。
系统恢复平静。
【危机解除。检测到残留数据包，已加密封存。】
【“影子日志”记录完整，可追溯至源头坐标。】
众人松了一口气，唯有默林久久伫立，望着那片虚空。
“你说的‘?们’……是谁？”安格尔轻声问。
默林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段残言反复播放，直到某个细节浮现??在声音频谱的最底层，藏着一段极其微弱的旋律。
安格尔听出来了。
那是……皮鲁修的诗。
??那首他曾以为只是普通艺术创作的歌谣，竟与这场跨维度阴谋产生了共振。
“原来如此。”默林喃喃，“皮西创造我，是为了摆脱他厌恶的一切；而拉普拉斯写下那些诗，或许也不是为了抒情……而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
“你是说，拉普拉斯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不一定。”默林摇头，“更可能的是，他的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种能够唤醒沉睡存在的语言。”
安格尔心头震动。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学城的存在，或许根本不是偶然。
从格莱普尼尔的推荐，到默林的加入，再到万象殿的干预……一切都在推动他们走向某个既定结局。
而那个结局，也许就藏在尚未开启的“第九权限层”之中。
三天后，患者学城恢复正常运转。
先修班如期开学。九十九名少年入住星穹院，教室里响起第一堂课的钟声。千瞳先生盲眼含笑，听着学生们提问的声音，仿佛听见了未来的回响。
埃亚的商业体系日趋完善，凝晶积分甚至开始流通至周边小世界。瓦夏的城防队完成了首次联合演练，展现出惊人协同力。莫娜设计的校徽被镌刻在每栋建筑之上，成为信念的象征。
唯有默林，日渐沉默。
他在倒悬的共识塔顶层开辟了一间密室，日夜研究那段残存旋律。偶尔，他会独自前往镜海边，对着漆黑水面低语，仿佛在与谁对话。
安格尔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有些真相，必须由注定之人亲手揭开。
直到某一夜，默林突然出现在校长办公室。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儿？”
“去找答案。”默林递过一枚齿轮形状的芯片，“这是我编写的新版‘基础人格模组’，可以防止类似病毒再次入侵。另外，我也留下了三条法则，作为学城未来的底线。”
安格尔接过芯片，声音微颤：“非走不可吗？”
“必须。”默林点头，“那扇门已经裂开，而我知道，它是为谁准备的。”
“哪扇门？”
“镜海深处的那扇。”默林望向窗外，“皮西以为他是创造者，但实际上，他只是第一个醒来的人。而我……是最后一个还在坚持做梦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数日后，安格尔才从格莱普尼尔处得知真相??默林使用了禁术“逆时身剥离”，将自己的意识从当前维度抽离，投射向未知时空。
他带走了三分之一的城市管理权，以及那段皮鲁修的诗。
从此，患者学城多了一句流传甚广的箴言：
**“当本体遗忘信仰之时，时身将代其前行。”**
而那座倒悬的共识塔，自那一日起，每日午夜都会亮起一道新纹路。有人说，那是默林在远方做出的选择；也有人说，那是整座城市正在慢慢苏醒的灵魂。
至于镜海深处的那扇门……
它仍在缓缓开启。
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正从另一端，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