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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棠的土还是新添的,显然是刚刚从别处移来,想起之前在街上所见,东方少卿笑言要将那株花树移进宫来,没想到他却当真记下了。

    不知为何,心底微微一动,转头不再多看,仿若生怕惊起心底何种涟漪一般。

    如今已是夏末,夜间不复白日的暑意,初有微凉。云瑶提着裙摆,穿着不甚合脚的宫廷绣鞋,缓步走在清池周遭的乌木桥上。

    池上清风徐徐,吹得她的裙摆沙沙作响。天际空旷,星子稀疏,云遮雾掩之下,一弯月牙幽幽的在殿宇中穿梭行走,光影晕晕,洒地潇白,好似破冰处的一汪清水。

    岸边花香四溢,大朵的白红浅粉交织在一处,重叠细密,笼罩在一片悠然的银色之中。

    云瑶的神态很安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心态了,夜风吹拂在她的脸上,一切好似睡梦中的幻境一般。

    正走着,一只锦鲤突然跃起,砰的一声砸乱了一池春水,涟漪幽幽,却更显静谧。

    四周清寂无人,云瑶索性坐在木桥之上,手扶着乌木栏杆,望着湖面上的浅浅波纹,将头轻轻的抵在原木的年轮之上。

    忘了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了。

    这几日的灵京之行,好似洗涤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戾气和疲倦,这幽然的山水,满园的夏花,婉转的飞檐与斗拱,无不显示出江南烟雨的风韵和清和。

    她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然后告诉自己,这里不是潋滟城,不是容国,也不是殇都,远离杀戮,没有追杀,她暂时歇息了,可以稍微的,稍微的,深吸一口气了。

    这段时间以来,就算她嘴上不说,再算她再过坚强,终于,还是有些疲惫了。

    不知道容国的风,是否也和这里一样温暖?

    想到这里,云瑶突然轻笑了。

    怎么会呢?容国偏处北方,冬天严寒,寒风凌厉,皑皑白雪;夏天酷暑,虽然容国远比灵京这个江南之地天气暴烈多了,不过容国地阔方圆,有辽阔的大地,茂盛的草原连绵起伏,一碧千里,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流进湛蓝的天际,人们可以放马驰骋。

    但是那样的草原只是陌渊跟她说的,她也只是从他的话里想象出来的,在容京的这段时间,陌渊太忙了,忙到只能带她到街上逛逛,却从未踏进草原上游览一番。

    他真的是太忙了!陌渊说等他解决完容京的那些事,就带她一起隐居避世,到时候就可以和他一起去游览这些美景,到天涯海角,到天涯尽头,到云畔之巅,到他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云天之巅!对了,陌渊跟他说过,云天之巅是世界上最接近天的一座山峰,传言人站在上面好似腾云驾雾一般,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漂游在上面,山雾缭绕,云海奇景,这么美的地方应该胜过珠穆朗玛峰了。

    她好向往,一直对他们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听陌渊说,云天之巅上面有飘亮的仙女,是保卫世间子民的女神,她终生站立在最高的山巅之上,凝望着大地的星图,以博大无谓的眼睛注视着下界的芸芸众生,和上天争夺着阳光和暖日,为她的子民争取着存活的希望。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拼了命的想要活着,可却都是毫无血性的。现在的他们,无法懂得,这样拼命争相厮杀想要掠夺的土地几千年后会成为一块完整而不可分割的中国大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五十六个民族亲如一家。

    中国,中国,就连中国的女人都是慈母般的斗士,中国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是百姓们抗击天灾人祸和兵乱屠刀的血泪,那是一个在白骨下重生的民族,每一朵花的根部,都有战士们保家卫国的骨血,每一缕清风之中,都有为了自由而献出生命的精魂。

    那就是中国,一片充满了苦难,却又从未低头屈服的土地。

    只是中国的历史,四分五裂,是那么的让人痛心。

    陌渊啊陌渊,却是一直在守护,她无法想象在自己还没出现的时候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从一个孤儿变身为让世界各国闻风丧胆的战神,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而如今,他还在不停的坚持自己的信念。

    在这个世界,没有哪一个人是他的亲人,没有哪一个人值得他如此奋不顾身,抛开一切的去拼命,可他却如此做了,不为什么,只是为了让他的国家更加强大,为了人民能过的安稳,他希望他的国家不再有灾难,每个人都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有时候她会觉得为了让自己的国家强大,就去侵略别的国家,在某一种程度上,岂不是也在伤害着别人。也许因为她不是容国的人,所以责任感没有他那么强,她才能换位思考。

    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她就不会那么想了,就像当年的抗日战争,每个人的心情都和现在的陌渊是一样的,这一点,她无权去评判的,她也不想去评判。这是她的爱情,她只知道她要帮自己多爱,他开心,自己才会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出现得是早了还是晚了,早一点他们之间还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晚一些他又会一个人经历些什么?这个时候,自己真的应该感谢老天爷,感谢上苍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感谢把自己带到他的身边。

    云瑶缓缓的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她已经嗅到了远处的风,她知道,那是他在思念她。

    “你到底要一个人在那里坐多久?”

    云瑶一惊,猛的回过头去,只见东方少卿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袍子,腰间松松的系着,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大半边健硕的胸膛,他的头发在背部以绸缎轻系,两侧鬓发轻飘。

    他的眼睛好似三月的柳丝,在月光下轻轻眯起,就像是一只渴睡的狐狸,笑眯眯的望着云瑶,然后伸出修长的手,轻轻的打了个哈欠。

    云瑶缓缓的皱眉:“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就一会。”东方少卿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大咧咧的坐在她的身边,递过一只银色的酒壶,说道:“喝吗?”

    云瑶摇头:“我从不喝酒。”

    东方少卿微微耸肩:“你活得还真没意思。”

    “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就是想来挖苦我的吗?”

    东方少卿喝了一口酒,他的酒量显然不是很好,只是几口下去,脸颊就微微有些泛红。

    他的目光在云瑶身上轻轻一转,然后指着湖心一处小岛说道:“你知道那株树活了多少年了吗?”

    云瑶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呐呐的也不说话。

    东方少卿自问自答的说道:“已经四百多年了,没想到吧,比灵国的祖宗们年代还要久远。”

    然后他又指着乌木桥边上的一朵小花:“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那小花是淡紫色的,花盘极小,在风中摇曳着,看起来十分可怜,好似随时都会被大风卷走一般。

    “这叫幽颜,午夜开花,清晨凋谢,一生只开一次,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可是却要穷尽一年的光阴。”

    银质的酒壶上雕刻着一朵一朵细碎的小花图纹,看起来竟和那幽颜十分相似,东方少卿仰头喝了一口酒,转过头来,笑道:“师父,人生苦短,朝露昙花转眼白发,能尽欢时须尽欢,莫要辜负大好光阴啊。”

    云瑶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的说道:“可是若是给我选择,我宁愿做那幽颜昙花一现,也不做古树终生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