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线逐渐理清来源,并将每个人的身体逐渐复原,万幸的是,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众人并没有迎来新的敌人。两个时辰之后,他们才陆续坐起身来,可方天慕的右腿和一颗肾还没有归位,右腿正倒插在木子云的肋骨中,川璅里的疯子太可怕了,它们折断自己的四肢,逃出自己的内脏,而众人也几乎同时承受一样的痛苦,战斗的时候,术法还没出来,身体先散了架,多亏有泉天栖在,不然所有人都死在里面了。又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彻底复......“蠢物?”邪恶剑灵缓缓侧过头,船锚状的脑袋在阳光下泛着青黑冷光,喉间滚动出低沉如岩浆翻涌的笑声,“人类,你连自己唤出来的‘器’都管不住,还敢骂我蠢?”话音未落,它脚下一踏,大地龟裂如蛛网蔓延三十丈,震波却未向四周扩散,反而全部倒卷回它足底,凝成一圈暗金色环纹。那环纹一瞬亮起,又倏然熄灭,仿佛时间在此处被剪断了一截——少正波风瞳孔骤缩,身形暴退三步,左肩衣袖无声崩解为灰烬,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他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斩了一剑。不是劈、刺、削、抹,而是“裁”——以空间为布,以意志为剪,将“少正波风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那一瞬”直接从因果链中剔除,再于其残余轨迹上,补上一记无法推演、不可预判的“断痕”。邓满洲瘫坐在碎石堆里,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得分明:那一脚之后,邪恶剑灵根本没动,连手指都没抬。可少正波风却退了,且负了伤。这已不是剑术,是法则层面的篡改。少正波风低头看着肩头血线,第一次真正皱起了眉。他抬起右手,指尖悬停于伤口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却有无数细如毫芒的银色光点自虚空中析出,绕着伤口缓缓旋转,如同星辰绕轨。那是他在解析“断痕”的构成逻辑——材质、能量频谱、时间嵌套层级、空间褶皱系数……每一粒光点,都是一组正在高速推演的方程。“有趣。”他低声道,“你剥离了‘我即将抬臂格挡’的因,却未否定‘我感知到威胁’的果。也就是说,你修改的并非现实本身,而是现实投射在我意识中的映像模型……你是把我的‘认知’当成了可编辑的卷轴。”邪恶剑灵咧开嘴,露出一排锯齿状獠牙:“答对一半。另一半,是你太信自己的脑子了。”它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霎时间,整片天空暗了下来。不是默域那种吞噬光线的黑暗,而是“光被抽走了”——草叶依旧翠绿,岩石依旧粗粝,可所有明暗交界处都变得模糊、迟滞,仿佛世界被浸入温水,连影子都开始融化、延展、彼此交融。邓满洲惊骇地发现,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正缓慢爬向少正波风的脚边,而少正波风的影子,也在同一时刻悄然漫过断崖,朝着自己后颈延伸而来。万械叛主,从来不止作用于“器”。它作用于一切被“赋予意义”的造物——剑是剑客的延伸,影是躯体的契约,呼吸是生命的刻度,甚至此刻少正波风脑中奔涌的千万种推演,亦是他用毕生智慧铸就的一柄无形之剑。而此刻,这柄剑,正在被它的主人亲手……松开缰绳。少正波风猛地闭眼。再睁眼时,双眸已化作两轮浑浊的灰白圆盘,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唯有一片死寂的运算平面。他不再“看”,不再“算”,不再以卡斯马族最引以为傲的预知力去拆解对手——因为当敌人能篡改你的认知模型时,最精密的计算,反而是最致命的破绽。他扔掉了树枝。赤手空拳,向前踏出一步。就是这一步,天地骤静。风停了,影滞了,连邓满洲耳中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都消失了。他看见少正波风的脚尖离地三寸,鞋底与泥土之间悬着一粒尘埃,那尘埃静止不动,仿佛被钉死在时空的夹层里。紧接着,少正波风挥拳。不是打向邪恶剑灵,而是打向自己左侧三尺外的空气。空气炸开,一道人形轮廓凭空浮现——正是邪恶剑灵刚刚准备闪避的身位!它胸前那船锚状的巨首被一拳轰得凹陷下去,肋骨断裂声清脆如冰裂,可它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好!这才是我的主人该有的拳头!”它咆哮着,双臂交叉格挡,硬接第二拳,膝盖却骤然弯曲,地面塌陷出蛛网状深坑,“再来!用你忘了名字的那一招!”少正波风不语,第三拳轰出,依旧打向虚空。可这一次,拳风未至,邪恶剑灵左膝已先爆开一团血雾——它竟提前一步,把自己的膝盖送到了拳路上!邓满洲浑身寒毛倒竖。这不是预判,这是献祭式的配合。一个在打,一个在挨,两个本该厮杀的对手,此刻竟像一对苦修千年的师徒,在以血肉为纸、以痛觉为墨,共同书写一门早已失传的剑道真解。“你……你们……”邓满洲声音嘶哑,喉结上下滚动,“你们在干什么?!”邪恶剑灵猛地扭头,船锚巨首转向邓满洲,蓝白色眼珠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洞穿皮囊的悲悯:“人类,你还不明白?我们不是在打架。我们在教他……怎么杀死他自己。”邓满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教他杀死他自己?少正波风一生未败,因他从未遇到能逼他直面“绝对理性尽头”的存在。卡斯马族的智慧,是无限逼近真理的利刃,可当这利刃终于抵达终点,所照见的,唯有“自我即牢笼”的虚无。他斩尽天下名剑,却从未想过,最该斩断的,是那柄名为“少正波风”的绝世神兵。而此刻,他的剑,正以最暴烈的方式,替他完成这场弑神仪式。第四拳,少正波风打向自己右耳侧。邪恶剑灵右耳轰然炸裂,耳骨碎片裹挟着黑血激射而出,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擦过邓满洲脸颊,留下一道灼烧般的血痕。邓满洲下意识抬手摸脸,指尖沾血。那血竟在接触他皮肤的刹那,化作无数细小符文,顺着毛孔钻入体内——是剑意残片!是少正波风拳风撕裂空间时,强行烙印进现实的“道痕”!他眼前一黑,识海深处轰然展开一幅画卷:——少年少正波风跪在星陨峰顶,面前悬浮着三千柄形态各异的剑,每一柄都映照着他不同年龄的脸;——他伸手握住第一柄,剑身崩解为光尘,他额角多了一道细纹;——他握住第二柄,剑啸裂云,他左眼流下血泪,血泪落地生莲,莲开九瓣,瓣瓣皆是剑招;——他握到第九百九十九柄时,整座山峰化为齑粉,他站在虚空之中,身后浮现出十万八千道剑影,每一道影子里,都有一个正在老去的少正波风……原来所谓无敌,不过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走了一遍,再亲手埋葬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自己。邓满洲踉跄后退,撞断一棵枯树。树干断裂处,渗出乳白色汁液,那液体落地后迅速聚拢,竟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通体半透,内里悬浮着一粒微小的、缓缓旋转的星辰。阴阳石。他颤抖着拾起玉珏,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浩瀚古意便如洪流灌入脑海——不是记忆,是“回响”。是厌知何迟当年将阴阳石封入他命格时,留在石中的一缕执念:【器非死物,石亦有魂。你恨天神夺你天赋,怨凶兽蚀你命数,可你忘了,真正的器修之道,不在炼器,而在养心。心若荒芜,纵持神兵,亦是朽木;心若澄明,哪怕折枝为剑,亦可斩破宿命。邓满洲,你总在问‘如何变强’,却从不问‘为何而强’……】邓满洲浑身剧震,手中玉珏嗡鸣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那些裂痕并非破碎,而是在重组——裂痕走向,赫然构成一柄倒悬长剑的轮廓!就在此时,战场中心爆发出一声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啸!邪恶剑灵双臂暴涨三倍,肌肉虬结如山脉隆起,船锚巨首彻底崩解,化作无数飞旋的金属碎片,在它周身形成一道逆向风暴。风暴中心,它张开双臂,胸膛豁然裂开,露出一颗搏动着的、由纯粹剑气凝成的猩红心脏!“临终一课!”它嘶吼道,“主人!接好了——!”心脏轰然炸开!没有冲击,没有光焰,只有一道无声无息的“空”。那“空”所过之处,时间停滞,空间坍缩,连少正波风灰白双眸中的运算光点,都在一瞬熄灭大半。他整个人被定在原地,衣袍猎猎,发丝悬垂,唯有一滴汗珠自额角滑落,却在离肤三寸处凝固成晶。而那“空”,正朝着邓满洲疾驰而来。不是攻击,是馈赠。是邪恶剑灵以自我湮灭为代价,将少正波风毕生剑道精粹,压缩成一枚“不可承载之重”的种子,强行塞进邓满洲命格!邓满洲想躲,身体却比念头更快——他竟主动张开双臂,迎向那团毁灭性的“空”。玉珏脱手飞出,悬浮于他眉心之前,裂痕组成的剑形骤然亮起,吞下整团“空”。刹那间,邓满洲七窍流血,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剑纹,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式失传剑招的烙印。他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泥涌出。可就在他即将被剑意撑爆的瞬间,胸口咒目猛地睁开,蓝白色魔光如潮水般涌出,温柔包裹住那些暴戾剑纹——魔性未消,却不再吞噬,而是驯服;神性未散,却不再高悬,而是沉降。阴阳相济,魔剑归一。邓满洲缓缓抬头。他眼中没有疯狂,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无数剑光在奔涌,是万千魔影在低语,是厌知何迟的叹息,是少正波风的孤峰,是邪恶剑灵炸裂时的绚烂。他左手抬起,五指虚握。一柄剑,自虚无中凝形。非金非铁,非光非影,剑身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星河流转般的符文,剑脊之上,阴阳鱼首尾相衔,徐徐旋转。剑名未定,却已通灵。远处,少正波风终于动了。他抬手抹去肩头血线,灰白双眸褪去混沌,恢复清明,却不再锐利,而是沉淀出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温润。他望向邓满洲,忽然躬身,行了一个卡斯马族最古老、最郑重的剑礼。“恭喜。”他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邓满洲耳中,“你接住了,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邓满洲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看着手中之剑,剑尖垂地,却在泥土上刺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孔底,一点幽光悄然亮起,随即蔓延成网,织就一方三尺见方的微型领域。领域内,草木疯长,枯枝抽新芽,腐叶化春泥,一只濒死的甲虫拖着残腿爬过剑影,片刻后振翅飞起,翅膜上竟浮现出细小的剑纹。这是……生之律。而邓满洲身后,那曾被恶魔之气腐蚀殆尽的焦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意。嫩芽破土,藤蔓缠绕断剑,野花在骸骨缝隙间绽放,花瓣上凝着露珠,露珠里,倒映着缩小的、正在交锋的两道身影——那是少正波风与邪恶剑灵的最后一式,被邓满洲无意识复刻在了露珠之内。他仍不会用剑。但他已懂得,何为剑心。少正波风转身,走向那柄遗落在地的、已失去灵性的巨剑。他弯腰拾起,剑身黯淡无光,却在他掌心微微一颤。“此战之后,我将闭关百年。”他背对着邓满洲,声音平静,“百年之内,卡斯马族不再涉足东境。而你……”他顿了顿,终于回头,目光如古井深潭,“邓满洲,你欠我一剑。”邓满洲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没有承诺,只是将剑缓缓横于胸前,剑尖指向自己心口——这是器修者最庄重的誓约:剑在人在,剑亡人殉。少正波风颔首,提剑离去。他脚步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身后便多出一株新生的树苗,树冠舒展,枝叶间隐约有剑鸣回荡。邓满洲伫立良久,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地平线。他低头,看向自己投在草地上的影子。影子边缘,正缓缓浮现出细密的剑纹,与他手中之剑的纹路,分毫不差。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阴鸷,不再愤懑,像一泓沉寂多年的深潭,终于被第一缕春风拂过,漾开微澜。他抬脚,踩碎自己的影子。影子溃散,化作无数细小剑光,融入泥土,融入草叶,融入尚未干涸的露珠。而邓满洲转身,朝着与少正波风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步伐稳健,背影孤峭,手中之剑轻若无物,却在每一步踏出时,于虚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那是尚未命名的剑招,是阴阳石在血脉里重新搏动的节奏,是厌知何迟未曾说出口的下半句话:【真正的变强,从来不是挣脱宿命,而是亲手,将宿命锻造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