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在山腰间侵蚀出一个大洞,洞口宽敞,洞内漆黑,不知几许深。寒风闯进冰洞,带起一阵尖利啸声后,打着旋的又被推出洞口。一名丰满的妇人正坐在洞口,低头缝制着一件皮袍,回卷而来的寒风将皮袍撑起,皮袍翻卷抖动间,显露出几点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妇人伸出一只肥厚的大手,将搭在膝上的皮袍压平展:“这傻儿子,下口不知轻重,打回来的猎物难得扒下一张好皮,”然后双手一抖,举起皮袍,看着其上纵横交错的针线头子,“实在不行,还是做件短褂算了。”
“娘,俺回来了!”白喜单手提着穿在独牙上的李梓木,晃着四只雪鸡高喊道,“俺今天抓了只活的!”
妇人懒得看他,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是咬断了胳膊还是拍断了腿的?你没在外面生吃了吧?”
白喜将独牙提至妇人跟前:“娘,你看,真是活的!”说完掀开寒食钵,一把扯掉塞在李梓木口中的那本破书,“快,说两句话给俺娘听听!”
会说话的?妇人一惊,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来,正好对上李梓木那双惊恐的眼睛,有时候他是能做到不怕死,但是被吃掉变成便条拉掉的死法,他从来就没有不怕过。看着妇人面相还算和善,李梓木咬了咬有些麻木的嘴唇,干涩开口道:“大婶,我,我,吃不得!”
妇人伸手一按他的额头,感受不到丝毫妖气,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不是妖族,那只能是,人族!再抬头看了看一脸憨笑的儿子,妇人瞬间起身,宽大得略显臃肿的身材挡在白喜身前,一把夺过独牙上的李梓木:“这细皮嫩肉的,适合煮着吃!”
……
巨大冰洞内,一堆木柴捧起熊熊烈火,不时爆出噼啪声,在这临近北冥的苦寒之地,想找够这么一堆柴禾可非易事,一次性用出这么大一堆更是奢侈的事情。火堆两侧各立着一根铁架,两根铁架间吊起一口大锅,锅内汤水翻腾。
“乖儿子,再添把柴,加把火!”妇人吩咐着白喜,她则拿着一把长勺在锅里又搅了搅。
“好嘞!”白喜转身去抱柴禾,将李梓木提回来后,老娘狠狠地夸了他一顿,说这次居然没伤到猎物分毫,大有长进,难得的是这猎物还这么干净白嫩。
“懒鬼,还不起来?!”妇人一收长勺,叉着腰朝洞内更深处吼道,“快把这个人提出去,剖了肚腑,老娘等着下锅!”
冰洞深处,亮起两盏红灯笼,一闪一闪的飘了出来,支撑大锅的铁架随着灯笼的闪烁而抖了起来,越抖越厉害,“噗”汤汁洒落到了火上。
“你个懒鬼,不会变人身啊?!锅都要翻了!”妇人一手抄起汤勺撑稳大锅,一手指着黑暗中的两盏灯笼吼道。
“咚”地面猛的一抖,又溅出不少汤汁,妇人不顾滚烫的锅沿,探出双手扶平了大锅,一脸恼怒,却暂时没空骂那懒鬼了。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火堆旁的李梓木,瞪着双眼满脸惊恐的望着妇人嘴里的那只懒鬼。
伴随着地面的那一抖,两盏大红灯笼垂落地面,借着火堆的光亮,终于看清了它们的真容,却是一双泛着红光的巨眼,巨眼后是一颗巨大的白熊脑袋。熊头往地上一蹭,全身匍匐着往前一滑,眼看马上就要撞上那口大锅,巨熊前肢一撑,站立而起,一下变成一名丈二的巨汉,寸长白发如钢针,眼中凶光闪烁,打着赤膊,可见其胸前伤疤密布,一层叠着一层,透着一股凶悍之气。巨汉搓了搓那双蒲扇大手,脸上展开一个带着煞气的笑容:“媳妇,今天吃啥?”
妇人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水,劈头盖脸的泼在他头上:“一天到晚就知道睡,你儿子给你抓了只人回来,还不拿去剖了!这次不要皮,整个煮了吃!”
“嗯,汤味还不错,”巨汉抬手一抹头顶流下的汤汁,火光映照出那足有人腰身粗的臂膀,巨汉手臂一顿,似是才反应过来“吃人是不对的!”
早已被吓破胆的李梓木闻言,犹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嘴里呜呜发声,甚是赞同巨汉的话。不料,巨汉看着妇人又要发火的脸,忙一低头:“偷偷的吃,料来法家也查不到!”
说完,巨汉弯腰两指一捻,夹着穿住李梓木手脚的独牙,掂了掂,瘪瘪大嘴:“没二两肉啊,今天又只能喝汤了。”说完,便向洞外走去。
巨汉来到洞外,两指并拢,往李梓木脸上轻轻一拍,后者的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能穿过松林和苔原,来到我的冰川,也算是有几分本事,”巨汉食指指甲一伸,露出尺长钢爪,在旁边的山石上蹭了蹭,“不过还是不如我儿子啊,哈哈哈哈!”
“我是从北冥出来的!”这两根手指做成的巴掌,将李梓木一下抽回魂,他挣扎着赶紧解释道,寄希望于能认个邻居,说不定就会免去一煮。
“北冥?”巨汉钢爪一勾,划掉捆住李梓木的皮袍,独牙滚落一边,棍头上,一个木疙瘩闪了一下,巨汉未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指尖利爪在李梓木的胸腹间比划了一下,“你们百家之人,大都是贪生怕死之徒,临死了也要胡编乱造!”
“他没有胡说,”一只黑色皮靴踩在李梓木脸上,断绝了他的六识,另一只脚则将巨汉的手一下踢开,“这小子还真是从我北冥出来的!”
巨汉庞大的身躯一下跳开,十爪齐齐伸出,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待看清是鲲的身影,忙收回利爪,放开戒备,一脸狂喜:“大人,您出来了!”
“白孟,窝在这冰川多年,胆儿一下肥啦,都敢吃人了!”鲲面有愠色。
“不敢,”白孟忙低下头,“只是想为我儿善后。”
“妖族无故袭杀人族者,百家得而诛之!”鲲抬头望天,“呵呵,可妖族被人族所杀者,何止千千万,又有谁来讨过公道!”
“如今我妖族势弱,被排挤在神州荒蛮之地,更有不少妖族败类归附人族,甘做那任其驱使的鹰犬,大肆欺压本族,”白孟微抬起头恭敬道,“当年幸得圣兽大人庇护,我北狄三族才有容身之处。”
“庇护?”鲲苦笑一声,“若不是北地贫寒,百家弃之若敝履,我一被囚北冥的弱女子,又哪能护得住你们。”
“大人对我白熊一族恩重如山,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族必倾力助大人脱困!”白孟单膝跪地。
“那座牢笼还困不住我,我只是不想出来罢了!”鲲一扫颓丧,傲然道,“时机未到而已。”
“时机?”白孟一脸不解。
“要变天了,”鲲一指向天,天际一道粗大闪电掠过,却没有传来一点雷声,“九州风云将起!”
“重返中土九州?!”白孟跟着抬头望天,瞬间目露凶光。
鲲竖起食指,放在嘴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又将是一个圣人辈出,乱世将启的时代,我们可不能再如上次那般,被人族所利用!”
白孟一抚胸前狰狞疤痕,咬牙切齿道:“人族卑鄙!”
鲲一指洞内那口沸腾的大锅:“人族百家已成纷争之势,只是一直被那口老锅盖压着,一旦这锅盖消失了,你说会怎样?”
白孟平复下愤怒的情绪,眼露精光:“大人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以人族的秉性,什么都不做,反而会招来他们的猜疑,”鲲一指地上的李梓木道,“所以,我们也要显露点小动作,做点煽风点火的事情,一来可以打消人族猜疑,继续维持当前形势,二来也可给这口大锅添把柴加把火,让这口锅滚得更厉害些,而此子便是我捡来的那把柴禾!”
“他,”白孟有些不敢确信,“行吗?”
“懒鬼,还没弄好么?!”妇人低沉咆哮,步出洞来,却先看到鲲的身影,“哐当”一声长勺坠地,“大人!”
“沈霞,谢谢你,”鲲朝着妇人一笑,“你做的衣服,我穿着挺合身。”
名叫沈霞的妇人有点不知所措:“收到您借北风捎来的讯息,我就估摸着尺寸做的,还怕小了哩,合身就好,合身就好!”
“那请你再给这小子做件衣服吧!”鲲一指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李梓木,这才出门就被扒了个精光,有点怀疑自己的选择了。
一阵风将鲲的身影刮得有些扭曲,她稳了稳身形:“这只是我的一道神识分身,我得走了,”然后又想起一事,“你们可以偏居一偶,你们的儿子也要如此?”随后身影摇晃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恭送大人!”白孟夫妇弯腰一拜,神色复杂。
……
李梓木只觉得眼前一顿,仿佛电影镜头卡了一下,然后先前还要将他掏心挖腹煮了吃的巨汉夫妇,转眼就变了个模样。
“媳妇,俺刚夜观星象,今日不宜荤腥啊!”巨汉一脸凶相的举头望天,天空一片灰蒙,也不知他用的哪门子神通看的星象。
“哎哟!”妇人蹲下身拾起地上长勺,“老娘蹲下一算,吃了这小子怕是又要长二两肉呢!那敢情好,俺们今天就喝点汤得了。”
“娘,你啥时候开始减肥了?”添完柴禾的白喜出得洞来,原想学学老爹的手艺,却刚好听到他老娘的话。
“老娘刚定的计划!”长勺瞬间出现在白喜头顶,“砰”的一声砸在他的头上。
第二天,白孟和沈霞站在冰洞门口,望着一高一矮两少年往南而去,沈霞擦了擦眼泪:“你这没良心的,怎么舍得让儿子出去?!”说完,狠狠的锤了下旁边的巨汉。
白孟生生挨了这一锤,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苟活这么多年,我们不能出去,儿子也不能出去?!”然后凌空挥了挥拳头,“我儿子是白熊,不是狗熊!理应去九州加把火!”
“我舍不得!”沈霞呜咽出声,然后转身对着白孟又抓又挠。
“没事,”白孟一把将媳妇抱起,“俺们这就回去,再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