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楼下黑压压、翘首以盼的人群。
那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像在看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倒像在打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物品。只是在掠过人群边缘,似乎不经意地瞥见那匹白马,以及马背上那个身着锦斓袈裟、面容俊秀沉静的僧人时,她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一眼,极快,快得无人察觉。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复杂得惊人——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如针的探究;有深藏的、近乎贪婪的渴望;还有一种…仿佛猎人终于锁定心仪猎物的、冰冷的笃定。
唐僧正垂眸默诵经文,并未察觉。但悟空何等机敏,那一眼虽快,却被他捕捉个正着。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公主…不对劲!那眼神,绝非怀春少女见良人的羞怯,也非公主选婿的庄重,倒像…像看到了某种稀世珍宝,或者…猎物?
就在这时,礼官高唱:“吉时已到——请公主殿下,抛球定姻!”
楼上公主,素手微扬,一只缀满珍珠宝石、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精致绣球,便被她稳稳托在掌心。她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然后,皓腕轻舒,那绣球并未如寻常抛球那般高高抛起,划出弧线,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某种奇异韵律的力道,平平地、稳稳地,向着……唐僧所在的方向,直线飞来!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但轨迹笔直,毫无偏差,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穿过拥挤却下意识让开道路的人群,越过数丈距离,无视了中间所有伸长的胳膊、跳起的身影,在无数道或惊愕、或羡慕、或不解的目光中,不偏不倚,正正砸向白龙马马背上的唐僧!
“师父小心!”沙僧反应极快,宝杖一横,便要格挡。
然而,那绣球飞至近前,却仿佛有灵性般,轻轻巧巧绕过了沙僧的宝杖,速度骤增,“啪”一声,端端正正,落入了猝不及防的唐僧怀中!
唐僧正在默经,忽觉怀中一沉,低头看时,只见一团锦绣灿烂,异香扑鼻,正是那绣球!
他一时愕然,手捧绣球,抬头望去,正对上彩楼上,公主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秋水明眸。
四目相对。
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满意,似嘲弄,更似某种计划得逞的淡然。
她微微颔首,随即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既定程序。
全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维持秩序的御林军。按照“规矩”,公主抛球,众人争抢,抢到者即为驸马。
可这……这球仿佛自己长了眼睛,直奔那东土来的和尚而去,而且那和尚……根本没动,甚至没想接!
这…这不合道理啊!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礼官显然训练有素,虽也惊愕,但立即反应过来,用他最高亢、最标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天定姻缘,绣球归主!恭贺东土大唐圣僧,得蒙公主垂青,入主驸马爷!此乃天佑我天竺,祥瑞之兆!”
随着礼官的高唱,周围的御林军率先反应过来,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声整齐划一:“恭贺驸马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周围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线操纵,无论情愿与否,都跟着乌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起,只是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心的喜悦,更多的是惊愕、茫然,以及对王法的绝对遵从。
“恭喜圣僧!”
“贺喜驸马!”
“天作之合,国之大喜!”
唐僧捧着那滚烫的绣球,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急声道:
“这…这如何使得!贫僧乃出家之人,奉旨西行取经,岂可……岂可婚配!此球非贫僧所接,实乃……”
“圣僧此言差矣!”礼官已快步走下彩楼,来到近前,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行礼打断,
“绣球天定,乃我国法!公主玉手亲抛,绣球落入圣僧怀中,此乃上天旨意,万民见证!圣僧乃有道高僧,更应知晓天命难违,国法如山!
还请圣僧随我等入宫,叩谢王恩,商议大婚吉期!”
八戒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嘀咕道:“好家伙,这绣球会拐弯!师父,这……”
沙僧紧握宝杖,踏前一步,沉声道:“我等乃东土大唐钦差,赴西天拜佛求经。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此球蹊跷,恐有妖邪作祟!我等要面见国王,陈明情由!”
礼官面色一肃,声音也冷了下来:“这位长老,此话不妥!公主选婿,光明正大,何来妖邪?圣僧接球,万众瞩目,岂容抵赖?
莫非,尔等要藐视我天竺国法,忤逆公主殿下与国王陛下不成?”他手一挥,四周御林军“唰”一声,长戟顿地,寒光闪闪,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氛瞬间紧张。
悟空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挠了挠腮,嘿嘿一笑,跳上前来,拦在沙僧身前,对那礼官道:“莫急,莫急嘛!国法大如天,这个道理,我们懂。
既然是天定的姻缘,那自然是要去见见国王陛下,拜会拜会那位……公主殿下。是吧,师父?”他朝唐僧眨了眨眼。
唐僧见悟空开口,知他必有主意,强自镇定心神,合十道:“既如此,贫僧便随诸位入宫,面见陛下,陈明西行取经之重任,恳请陛下体谅,收回成命。”
礼官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强硬:“圣僧明理便好。至于取经之事,面见陛下与公主后,自有分晓。请!”
御林军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道,直通王宫方向。礼官前头引路,态度恭敬,姿态却是不容拒绝。
唐僧无奈,只得下马,手捧绣球,在御林军“护送”下前行。八戒牵着马,沙僧挑着担,紧随其后。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唐僧身侧,一双火眼金睛,却始终不离彩楼之上。
那公主,早已在宫娥簇拥下,消失在珠帘之后。
但悟空仿佛能透过那重重帘幕,看到那双清冷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正静静注视着他们踏入宫门。
“有意思,”悟空心中冷笑,心中对公主的来历已经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