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国,地处西牛贺洲腹地,物产丰饶,国祚绵长。
其都城名曰“华孚”,城墙高耸,街道宽阔,车马粼粼,人烟阜盛。单看表面,端的是繁华锦绣,太平盛世。
然而,但凡有些阅历、心思敏锐之人,踏入这天竺国都,不出三日,便会从这极致的繁华中,嗅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的“规整”气息。
这里的“规整”,并非寻常意义上的井然有序,而是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冰冷的标准。
时辰:每日晨钟暮鼓,误差绝不超弹指之间。钟鼓响过,全城肃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户户,绝无错漏。
夜市?不存在的。
入夜后的华孚城,除了巡更卫士规律如钟摆的脚步声,便只有风声。连孩童的夜啼,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抑着,低回而短促。
衣着:士农工商,各有定制,颜色、纹饰、布料,皆有明文规定,逾制者罚。
即便是平民,衣衫浆洗得笔挺,补丁都打得方方正正,绝无一处随意褶皱。
色彩以灰、褐、青为主,鲜有亮色,放眼望去,街巷宛如一幅用尺规描出的、色调统一的工笔画。
言行:行人步履从容,间距仿佛量过。
交谈声压得极低,内容无非市价、天气、今日该行的礼仪,表情多是标准的微笑或适度的严肃,绝少见到激烈的争执、开怀的畅笑,或悲恸的嚎啕。
店铺伙计招徕客人,用词、语调、甚至鞠躬的角度,都似一个模子刻出。
整个城市,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既定的轨道上,一丝不苟地运转。
这便是唐僧师徒踏入华孚城第一日的观感。
“奇哉怪也!”八戒扛着钉耙,一双大眼四下乱瞟,嘴里嘟囔,“这城里倒是干净齐整,可…可怎么觉得这般憋闷?
比那无人的荒山野岭还闷得慌!你看那些人,笑起来都跟画上去似的,假的慌!”
沙僧默默挑着担,眉头微蹙,低声道:“二师兄说得是。此地…规矩太重。街市繁华,却无活气。
人人仿佛戴了张无形的面具,行走坐卧,皆似提线木偶。”
唐僧端坐马上,手持念珠,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整齐的屋舍、规矩的行人,脸上悲悯之色渐浓:“阿弥陀佛。
国泰民安本是善政,然法度过于严苛,失了人情温度,如春行冬令,万物虽在,生机已遏。此非长久之道。”
悟空一双火眼金睛,早已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他嘿嘿冷笑,挠了挠手背:“师父说得是。这哪里是人住的城,分明是个大笼子!
依俺老孙看,这满城的规矩味儿,倒有几分……嘿嘿,说不出的熟悉!”
师徒四人正行间,忽见前方主街被清出好大一片空地,人群如潮,却异常安静地分列两旁,引颈翘望。
一队队盔明甲亮、步伐划一的御林军肃立维持秩序。
远处,一座巍峨华丽的彩楼,正被无数绸缎、鲜花装点得流光溢彩。
楼高数丈,飞檐斗拱,珠帘低垂,隐约可见其后绰约人影。
“咦?好热闹!莫非是哪家王公贵族娶亲嫁女?”八戒顿时来了精神,伸长脖子去看。
旁边一位须发花白、穿着规整褐色长袍的老者,闻言连忙压低声音道:“诸位长老是外乡来的吧?噤声,噤声!
今日是我天竺国公主殿下,奉王命,于这‘姻缘楼’上,抛掷绣球,公开选婿!此乃举国盛事,规矩大得很,万不可喧哗失仪!”
“抛绣球选驸马?”悟空金睛一闪,似笑非笑,“这倒是新鲜。你们这位公主,想来是个有主意的。”
老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拘谨的表情:“公主殿下乃天佑之人,美若天仙,贤德无双,自一年前…呃,自公主殿下愈发贤明以来,辅助国王陛下,整饬法度,厘定规章,使我天竺国势日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呃,虽然本来也不许夜出…总之,公主殿下选婿,乃国之大事!接到绣球者,无论出身,即刻便是当朝驸马,享无尽荣华!此乃王法明定!”
“王法明定?”唐僧蹙眉,“婚姻之事,关乎终身,岂可儿戏于一球之间?若所托非人,或是……两不相愿,又当如何?”
老者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圣僧慎言!公主殿下金口玉言,王法如山!绣球天定,乃是国规!
接到绣球而不从者……视为藐视王权,亵渎国运,按律……当处极刑!此规自公主殿下建言设立以来,无人敢违。前些日子有个不识相的游侠儿,侥幸……
呃,不幸接到试抛的花球,竟敢推诿,次日便…唉,总之,此乃天恩,亦是天威,接不得,更拒不得!”
悟空听在耳中,心中冷笑更甚。好一个“天恩天威”,好一个“王法如山”!
这规矩,定得可真够霸道的。
正说话间,只听钟磬齐鸣,礼乐奏响。彩楼珠帘被左右侍女徐徐掀起,一道倩影,在数名宫娥簇拥下,缓缓步入楼台前沿。
刹那间,仿佛连过于规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公主,果真如传言所说,美得不似凡人。她并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月白云锦长裙,裙摆曳地,以银线绣着淡淡的、似桂非桂的缠枝暗纹。青丝如瀑,仅以一支素玉长簪绾起部分,其余垂落腰际。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白玉。只是那绝美的脸上,神情却是一种奇特的混合——有着公主应有的高贵与威仪,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仿佛九天明月悬于中天,可观而不可即。
更奇的是,她站在那灿烂的日光下,周身却似乎隐隐有一层看不见的的清辉般的,与周遭的喧闹人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