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查?”悟空嘿然冷笑,“是查不下去,还是不想查下去?怕掀了桌子,不好看?”
夜游神默然,算是默认。他叹了口气:“大圣,此事水太深。那三犀所炼金砖,只是冰山一角。其来源、流通、接收、使用…背后是一张网。如今三犀被擒,熔炉被毁,算是断了源头之一,也敲山震虎。但那些已经流入‘规矩’里的…如同墨汁入水,想要澄清,难矣。玉帝已下密旨,着令各司自查,但^收效甚微,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惩戒。”
“自查?”八戒在旁边听得直撇嘴,“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个鸟来?还不是官官相护!”
沙僧也摇头:“难怪那三妖有恃无恐,原来这‘规矩’,上下都已……烂了根子。”
唐僧闭目,手中念珠捻动,缓缓道:“阿弥陀佛。信力乃神明与信众之桥梁,亦为神道根基。此桥若被贪婪、恐惧、麻木所污,神明如何得享纯净愿力?
信众又如何得沐真实神恩?神明渐成泥塑木偶,只知索取供奉,按规矩显灵;信众则渐失诚心,只知恐惧不敬,贿赂神通。
此非神道,乃魔道矣。长此以往,神不神,人不人,信仰崩塌,天道何存?”
夜游神肃然,对着唐僧深深一揖:“圣僧所言,振聋发聩。小神位卑言轻,只能将所见所闻,如实上奏。
然……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如今,天庭之内,对此事也意见纷纭。有主张严查到底,以正神道的;也有主张‘稳定’为上,徐徐图之,以免动摇下界‘秩序’的。更有甚者…”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有传言,某些……位高权重的仙家,对此等污浊信力的功效,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有所需求。
那三犀每年上缴的三百块功德金砖,虽经天师府净化,但净化是否彻底?流向何处?恐怕……也非铁板一块。”
悟空听完,胸中那口恶气非但没出,反而更加淤堵。
他想起师父的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如今看来,这心中贼,不止在凡人,更在天庭,在那套看似庄严、实则已开始从内部腐烂的规矩之中!
三只犀牛精,不过是这腐烂大树上一颗比较显眼的毒瘤,割掉了,树身上的脓疮还在,树根下的腐土依旧。
“所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悟空盯着夜游神。
夜游神避开悟空的目光,低声道:“大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玉帝已有旨意彻查,已是态度。只是……积重难返,需以时日。况且,西行取经,关乎三界气运,乃头等大事。
陛下与诸天仙佛,皆盼圣僧早日抵达灵山,取得真经,普度众生。些许……些许下界积弊,或许……待真经东传,大乘佛法广布,人心向善,神道自清……”
这话,已是十足的官腔和稀泥了。
将希望寄托于渺茫的将来,而对眼前的腐烂视而不见。
悟空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而是心累。
他一路行来,打得过妖魔,辨得清真伪,却打不破那无处不在的规矩,辨不清那冠冕堂皇之下、错综复杂的利益。
“老孙明白了。”悟空的声音有些沙哑,“夜游神,有劳你奔走。此事,老孙记下了。”
夜游神如蒙大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驾云离去,仿佛多留一刻,便会沾染上什么是非。
夜色渐深,金平府的街道彻底暗了下来,连那零星的灯火也大多熄灭了,仿佛整个府城都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风声呜咽。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压抑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声响,很快又消失在夜里。
唐僧走到悟空身边,与他一同望着这沉寂的城池,缓缓道:“悟空,你可是觉得,我等一路降妖除魔,有时……却除不尽那滋生妖魔的土壤?”
悟空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师父,以前老孙觉得,只要金箍棒够硬,便能扫清一切邪祟。如今看来,有些东西,比妖魔更顽固,更…无处不在。”
“这便是为何需要真经。”唐僧目光坚定,“金箍棒可打杀作恶的妖魔,而佛法,要度化的是作恶的心,要涤荡的,是容许恶、乃至滋生恶的规矩。
路漫漫其修远兮。今日金平府,便是明镜。我等当以此为鉴,更坚定西行之心。”
八戒嘟囔道:“师父说的在理。可老猪肚子饿了,这金平府,怕是也化不到什么像样斋饭了…”
沙僧道:“二师兄,我带了干粮。”
悟空却没有笑。他望着黑暗中的金平府,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类似的城池,看到了那在规矩下默默承受的众生,看到了天庭那光辉表象下涌动的暗流。
青龙山的三只犀牛被镇压了,但它们代表的,那种披着合理、秩序、贡献外衣的盘剥,真的消失了吗?
那被污染的信力,那开始僵化冷漠的神吏,那看似被处理、实则被掩盖的脓疮……这一切,如同黑暗中的余烬,并未完全熄灭,只等风起,便会再度燃烧,或许,以另一种形式。
“师父,我们走吧。”悟空忽然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深沉,“早些离开这里。这地方,让人透不过气。”
唐僧颔首:“也好。明日一早,便辞别…虽然也无甚可辞别之人,继续西行。”
师徒四人回到禅房,各自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