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心冢出来,两人一路往南。
瑾瑜说要去看雨生魔的道场,叶鼎之自然陪着。
反正也没别的事,走走停停,权当散心。
头几天赶路赶得急,后来瑾瑜说累了,就慢下来。
官道走腻了,就拐进小路。
小路走腻了,干脆弃了莲花楼,用走的。
叶鼎之背着包袱走在前面,瑾瑜跟在后头,腰上挂着凌霜,流烟缠在腰间,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你也不问往哪儿走?”叶鼎之回头看她。
“反正你认得路。”瑾瑜摘了片路边的叶子,在手里转着玩,“走丢了算你的。”
叶鼎之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见两人进门,眼睛一亮。
“哎哟,好俊的小两口。”
瑾瑜刚要开口,叶鼎之已经接了话:“两间上房。”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瑾瑜,笑着应了。
晚饭是老板娘自家做的腊排骨,配一壶当地的老酒。
瑾瑜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从包袱里摸出自己带的无灵气的桃花酿,给叶鼎之倒了一碗。
“喝这个。”
叶鼎之喝了一口,酒香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你带的酒,就没有不好喝的。”
瑾瑜撑着下巴看他:“那当然,我酿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南诀还有多远?”她问。
“再走个四五天吧。”叶鼎之说,“那边比这儿暖和,这时候应该还开着花。”
“什么花?”
“不知道,小时候见过,后来忘了名字。”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只记得是粉色的,一开一大片。”
瑾瑜没再问。
两人静静地喝着酒,月亮越升越高。
第二天继续走。
叶鼎之带着瑾瑜专挑小路走,有时候是山道,有时候是田埂。
路边的稻田黄了,风一吹,金灿灿的浪。
瑾瑜走累了,叶鼎之就停下来等。
她从包袱里摸出点心,分他一半,两人坐在田埂上吃完再走。
有一回遇上放牛的老汉,牛挡在路上不肯让。
叶鼎之上前跟老汉聊了几句,老汉乐呵呵地把牛牵开,还摘了两个地里的瓜塞给他们。
瑾瑜抱着瓜,看着叶鼎之:“你还会说当地话?”
“小时候跟随师傅在南诀住过几年,”叶鼎之说,“这边的话跟北离不一样,但能听懂。”
“那你岂不是算本地人了?”
叶鼎之想了想:“算半个吧。”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的破庙里歇脚。
叶鼎之生了火,瑾瑜把瓜切开,两人就着火堆吃。
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瑾瑜拿袖子擦了擦,叶鼎之看见了,递过来一块手帕。
“用这个。”
瑾瑜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居然也准备手帕了。”
叶鼎之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吃瓜。
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明明暗暗。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石头垒的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叶鼎之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瑾瑜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跟这儿有点像。”叶鼎之忽然说,“出门就是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我老爬上去掏鸟窝。”
他说着,嘴角弯了弯。
“有一回掏了个鸟蛋,揣在怀里捂了好几天,想捂出小鸟来。后来被我娘发现了,骂了我一顿,说鸟蛋捂不出来,让我放回去。”
瑾瑜忍不住笑了:“放回去了吗?”
“放回去了,”叶鼎之说,“爬到树上放了回去。那窝鸟后来孵出来了,天天在我家院墙上叫。”
瑾瑜笑得肩膀直抖。
叶鼎之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天快黑了,他们在村里借了间屋子住下。
屋主是个老婆婆,儿子儿媳去镇上赶集没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老婆婆给他们下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端上来的时候笑眯眯地看他们。
“小两口出来走亲戚?”
瑾瑜刚要解释,叶鼎之已经端起碗吃面了。
老婆婆看看他,又看看瑾瑜,笑得更开心了。
“姑娘长得好,小伙子也有福气。”
叶鼎之脸有点红,低着头吃面,没接话。
晚上睡在里屋,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
瑾瑜躺下来,听着外头的虫鸣,忽然说:“老婆婆挺有意思。”
叶鼎之嗯了一声。
“她说你是我男人,你也不解释。”
叶鼎之沉默了一下。
“解释了她也不信。”
瑾瑜笑了笑,没再说话。
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过了很久,叶鼎之忽然开口:“瑾瑜。”
“嗯?”
“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瑾瑜没说话,但叶鼎之听见她在帘子那边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说吧。”
叶鼎之盯着黑暗中的房梁,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不在南诀,”他说,“在天启。”
“我爹常年镇守边关。我娘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嫁给我爹之后,就住在天启城里,相夫教子。”
他顿了顿。
他顿了顿。
“我爹一年有大半年在边关,回家的时候不多。但只要他回来,就会带我去天启城那些好玩的地方。他说男孩子要多见识见识,不能只闷在家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有一年,他回来得比往年早。我还挺高兴,以为可以在家多待些日子。结果没几天,半夜里来了一队人。”
帘子那边,瑾瑜的呼吸顿了一下。
叶鼎之继续说下去。
“我娘把我从床上抱起来,塞给我一块玉佩,说‘躲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然后她把我推进了后院的地窖里。”
“地窖口盖着木板,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外面有声音,很多人跑来跑去的声音,还有喊叫声。”
他停了很久。
“后来没声音了。我等了很久很久,才敢推开木板爬出去。”
“院子里全是人。躺着的人。我爹,我娘,还有家里的仆人,还有穿盔甲的兵。”
“我娘就躺在院子中间,眼睛还睁着。”
帘子那边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叶鼎之的声音依然很平。
“后来我才知道,青王说我爹通敌卖国。皇上下令叶府满门抄斩。”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有个仆人从墙角爬过来,他受了伤,流了好多血。他让我跟着他走,翻墙跑出去。”
“我们跑了一夜。跑到城外,跑到山上,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个仆人一直在流血,后来跑不动了,就让我自己跑。”
“他说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跑了很久。后来晕在路边,被师父救了。”
他说完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虫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