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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主人和先生

    秦渊在说话之前便在几人周围布下隔音结界,所以客栈里的人听不到,只是对眼前秦家人的恭敬态度有些诧异,原本喧闹的客栈慢慢安静了下来。

    齐枫端着茶杯,看了一眼秦渊手中的玉简,又看了一眼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上,除了恭敬和惶恐,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在等齐枫的回答。

    齐枫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问道:“葬天剑?”

    秦渊点点头:“是。前辈可曾见过?”

    齐枫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秦家,世代守护这秘密?”

    “是。”

    “守护了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齐枫点点头,“那你们可知道,这剑是什么来历?”

    秦渊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晚辈不知。祖训只说,黑水河底埋着一柄上古神剑,名曰葬天。秦家世代守护,不得让人靠近。若有能进入遗迹并取出神剑者……”

    “如何?”

    秦渊深吸一口气:“便是我秦家世代等待的主人。”

    齐枫挑了挑眉:“主人?”

    “是。”秦渊的头低了下去,“祖训说,葬天剑择主而事。能取剑者,便是剑主。秦家世世代代,当奉其为主。”

    齐枫沉默了。

    他看着他身后那些秦家族人。

    明明先前还是趾高气扬的豪门家族,盘踞在黑崖城作威作福,而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敬畏、忐忑。

    之前对念归不敬的秦昊就站在众长辈身后,神色慌张。

    他见齐枫的目光向他看来,更是吓的浑身哆嗦,腿脚瘫软。

    齐枫并没有理会,只是对秦渊笑道:“你们这祖训,倒是挺有意思。”

    秦渊顿了顿,有些慌张的说:“前辈……可曾见到那剑?”

    “见到了。”

    秦渊的眼睛猛地睁大。

    身后那些秦家族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剑……”

    齐枫指了指念归:“那是她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念归。

    念归依旧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光影斑驳,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念归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轻,像只是随意一扫。

    但身为元婴修为的秦渊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猩红。

    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秦渊修炼了两百年,灵觉敏锐,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尸山血海,看见了滔天杀意,看见了……

    他不敢再看下去。

    他低下头,深深一揖:“秦家第十七代家主秦渊,拜见主人。”

    身后那些秦家族人愣了愣,随即齐刷刷跪下:“拜见主人。”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一凡从门后探出脑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念归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看向齐枫。

    那眼神里,有几分询问,几分茫然,但更多了是求助。

    齐枫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别看我。他们拜的是你,不是我。”

    念归沉默了一瞬,“起来吧。”

    秦渊抬起头,却没有起身,“主人,秦家世代守护葬天剑,如今剑主现世,秦家上下,愿随主人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念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你们守护这剑三百年,是为了什么?”

    秦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祖训如此”,想说“世代传承”,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念归的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你们不知道这剑是什么,不知道它有什么来历,不知道它会给你们带来什么,就守着它三百年。”念归的声音很轻,“你们……不累吗?”

    老人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三百年。

    秦家在这黑崖城扎根三百年,一代一代,守着那个秘密,守着那柄从未见过的剑。有人问过为什么吗?有人想过值不值得吗?

    没有。

    因为祖训就是祖训。

    因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用那双带着一丝猩红的眼睛看着他,问他。

    累吗?

    秦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念归:“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值得。”

    秦渊继续说:“三百年,秦家守着这个秘密,不是为了等什么主人,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因为祖上说过,这柄剑,关乎天下苍生。”

    齐枫的眉头微微一挑:“天下苍生?一柄剑而已,怎么又关乎了天下苍生。”

    秦渊点点头,看向手中的玉简,“祖上留下的记载说,葬天剑出世之日,便是天地大变之时。剑主出现,将决定这场变数的走向。或救世,或灭世。”

    念归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无脸人说的话。

    “葬天剑灵,最喜欢杀人的时候喝血。”

    她又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那双猩红的眼睛,那疯狂的笑,那最后露出的脆弱。

    救世。

    灭世。

    她抬起头,看向齐枫。

    齐枫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也没有任何沉重的期待。

    只有平静。

    和一点点笑意。

    念归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

    她转向老人,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什么救世灭世。”

    “我只知道,我想跟着先生,喝茶,走路,看风景。”念归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什么大变,需要我做什么。”

    她顿了顿,笑道:“先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秦渊愣住了。

    他看向齐枫,又看向念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最后,他低下头:“明白了。”

    他站起身,身后的秦家族人也跟着站起来。

    “主人有什么吩咐,随时传唤。秦家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念归点点头。

    老人又对齐枫行了一礼,然后带着族人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一凡从门后钻出来,凑到石桌旁,小声说道:“齐兄,念归……她、她?”

    齐枫看了他一眼。

    陆一凡缩了缩脖子,但又忍不住看向念归。

    念归依旧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丝猩红隐在瞳孔深处,几乎看不见。

    陆一凡挠了挠头:“那个……念归,你、你以后会不会……那个……”

    他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念归抬起头,破天荒的没有不耐烦,问道:“会不会什么?”

    陆一凡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会不会变成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念归愣了愣。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过了很久,久到陆一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轻声开口:“不会。”

    陆一凡松了口气。

    念归又说:“因为先生喜欢喝茶。”

    陆一凡愣住了。

    这有什么关系?

    他看向齐枫。

    齐枫端着茶杯,望着远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一凡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搞不懂这两个人。

    ……

    夜幕降临。

    客栈的房间里,齐枫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念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把茶放在窗边的小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着。

    齐枫看了她一眼:“站着干什么?坐。”

    念归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齐枫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念归想了想,说:“在想那个老人说的话。”

    “哪句?”

    “天下苍生。”

    齐枫点点头,没有说话。

    念归看着他,问:“先生相信吗?”

    齐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信不信不重要。”

    念归歪着脑袋问:“那什么重要?”

    齐枫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是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人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小城,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星空。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不知道什么修仙,什么天下苍生。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还是他。

    “重要的是,”齐枫缓缓开口,“你想做什么。”

    念归愣住了。

    齐枫转过头,看着她:“秦渊说,剑主出现,将决定变数的走向。救世也好,灭世也罢,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只需要想一件事——你想做什么?”

    念归疑惑道:“可先生才是真正的剑主,是我们的主人。”

    齐枫笑着摇了摇头:“都一样。”

    念归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曾经握过剑,杀过人,也泡过茶。

    她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多。

    想跟着先生,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

    想泡很多茶,让先生喝。

    想变强,强到能保护先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还想……

    她忽然抬起头。

    “先生。”

    “嗯?”

    “我想……早一点去藏锋谷,去洗剑台。”

    齐枫一怔,随后笑道:“好。”

    念归的眼睛微微亮了:“先生陪我?”

    齐枫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星空,说道:“当然,之前就说好的,我齐枫可从来不会食言。”

    念归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她今天第几次笑了?

    她没数。

    但她觉得,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加起来都多。

    或许等到留在洗剑台后,她便很久不会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