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已经等得快发疯了。
她在那池黑水边转了几百个圈,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一瞬都不敢移开。
那四个三首夜叉依旧静静地站着,像四座雕塑,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出来……”苏棠喃喃自语,“这都多久了……该不会出事了吧……”
她回头看向那四个夜叉,鼓足勇气拔高声音:“喂,你们不是守门的吗?里面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
中间那个夜叉摇摇头:“我们只负责守门,不负责探知里面。”
“那你们知道他们进去多久了吗?”
“不知道。”
“那你们知道里面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苏棠气得直跺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走到池边,盯着那片漆黑的水面,恶狠狠的说:“齐枫,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就”什么。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苏棠的眼睛猛地瞪大。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两个身影破水而出。
苏棠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扑了过去。
“你们可算出来了!”
她一把抓住齐枫的胳膊,上下打量,左看右看。
“没事吧?受伤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
齐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抽回胳膊。
“没事。”
苏棠又看向念归。
然后她愣住了。
她盯着念归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猩红。
很淡,但确实存在。
苏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念归看着她,淡淡开口:“怎么了?”
苏棠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她移开目光,但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双眼睛……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而且是杀过很多人的那种。
苏棠见过太多修士,杀过太多妖兽,手上也沾过血。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表面平静如水,深处却藏着滔天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针对谁的。
而是与生俱来的。
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只是暂时没有醒来。
苏棠偷偷看了念归一眼。
念归依旧安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但苏棠知道,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
齐枫走到阿七面前。
那四个三首夜叉依旧站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冷漠和敌意,而是带着一丝敬畏。
阿七看着齐枫,又看了看念归,忽然开口:“她……成功了?”
齐枫点点头。
阿七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下。
另外三个夜叉愣了愣,也跟着跪下。
齐枫看着他:“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阿七抬起头,那三颗头颅上的六只眼睛同时看向念归:“我们在向新的主人行礼。”
齐枫皱了皱眉,回头看向念归。
念归也愣了愣:“什么意思?”
阿七沉声道:“葬天剑,就是这遗迹的主人。有人重获葬天,遗迹就有了新的主人。我们这些守门人,自然要认主。”
念归沉默了。
她看着那四个跪在地上的三首夜叉,看着他们虔诚的目光,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向齐枫。
齐枫摊了摊手:“别看我,你自己决定。”
念归想了想,问阿七:“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阿七愣了愣。
他没想到念归会这么问。
“我们……可以走?”
“为什么不可以?”
念归反问。
阿七沉默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六只眼睛里,都闪着光。
“愿意。”
另外三个夜叉也纷纷点头。
念归点点头:“那就跟着吧。”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四个三首夜叉的身影化作四道黑光,没入她的袖中。
苏棠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收了?”
念归看了她一眼:“有问题?”
苏棠连忙摇头:“没、没问题。”
她咽了口唾沫,心里对念归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丫头,居然收服了四个元婴期的三首夜叉……
苏棠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跟念归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
三人向遗迹外走去。
穿过甬道,穿过石门,穿过那片白雾。
当他们重新站在悬崖边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星渐渐隐去。黑水河依旧静静地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向远方。
苏棠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终于出来了。”
齐枫打量了她一眼,“看来收获不错。”
她回头看向齐枫和念归,脸上露出笑容:“那当然,也并非只有池底才有好东西。”
齐枫点点头:“恭喜。”
苏棠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齐枫问道。
“答应你的报酬。”
苏棠将盒子递给齐枫。
齐枫愣了愣:“什么报酬?”
苏棠眨眨眼:“你忘了?我说过,找到遗迹,分你一半。”
齐枫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
“不用。”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苏棠说,“你进去了,出来了,还带着她出来了。这就够了。”
她把盒子塞进齐枫手里。
齐枫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收了起来。
“行吧。”
苏棠笑了。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天空。
“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苏棠说,“到处转转。反正突破了瓶颈,又能多活几十年,有的是时间。”
苏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他。
“齐枫。”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苏棠看了看念归,又看了看齐枫,又摇了摇头:“算了。”
齐枫苦笑一声,并没有追问。
“后会有期。”
苏棠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晨光中,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山峦间。
悬崖边只剩下齐枫和念归。
晨风轻轻吹着,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野草的清香。
“先生。”
“嗯?”
念归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先生还会喜欢念归吗?”
齐枫转过头,看着她:“怎么这么问?”
念归指着自己的眼睛:“这里。”
她瞳孔深处,那一丝猩红隐隐流转。
齐枫看着那丝猩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念归愣住了。
“无论是谁,都不会只是曾经的自己。”齐枫收回手,望向远方,“时间是最好的刻刀,它会改变很多东西。”
齐枫顿了顿,笑了笑:“本性也会变,但若有一颗初心,自己就还是自己。”
“走吧。”齐枫说,“回去看看那个话痨醒了没有。”
念归低下头。
晨风拂过她的眼眸,绕过发梢,将几根发丝黏在了一起。